另一边,陆骁刚把消防车检查完,回到宿舍,洗了把脸,就听到手机特别提示音。
看到是林叙,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点开,只有三个字。
却让他盯着屏幕,足足傻笑了半分钟。
张班长敷着面膜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瓮声瓮气:“哟,陆队,捡钱啦?笑成这样。”
“比捡钱高兴。”陆骁头也不抬,手指飞快打字,
打了长长一段“不客气你喜欢就好明天馄饨保证虾皮足足的你还想加点别的吗紫菜要不要香菜呢”,然后又觉得太啰嗦太蠢,全删了。
最终只发了那句干巴巴的“应该的”,还手滑加了个他自己平时根本不会用的、觉得有点傻气的笑脸。
发完就有点后悔,会不会太敷衍?会不会让林叙觉得他不上心?
正抓耳挠腮,林叙那边却没再回复。
陆骁看着安静下来的对话框,又看看那个笑脸,挠挠头。
算了,不回复也好。说明他休息了。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眼前晃动的,全是今晚在林叙家的一幕幕。
他安静喝粥的样子,他倚在门边看自己的样子,他垂着眼说“虾皮多一点”时,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还有……他批评自己粥煮得不好时,眼里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狡黠的笑意。
陆骁不是傻子。他只是习惯直来直去。
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变。林叙对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些最初的客气和距离,多了些……难以形容的亲近和……撩拨?
对,就是撩拨。
虽然很隐蔽,很轻微,像是平静湖面下极细微的涟漪,但陆骁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却又有点手足无措,像被羽毛搔着心尖,痒得难受,又舍不得躲开。
他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两个大男人之间,这种相处正常吗?
可他回想和林叙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只有舒服,踏实,开心,还有一种……想要靠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保护得更好的冲动。
这冲动如此自然,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根本没空去思考“正不正常”这种问题。
他只知道,他想对林叙好。
看他累,就想办法让他舒服点;
看他瘦了,就想把他喂胖点;
看他那冷冷清清的屋子,就想多添点人气和温暖。
至于别的……
陆骁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别的,他不敢细想。一想,心就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但他明确地知道一点:他喜欢现在这样。
喜欢林叙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不一样的温度和意味。
喜欢自己因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心潮起伏的感觉。
这感觉,前所未有地好。
带着这种甜蜜又混乱的心事,陆骁也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虾皮多得快要满出来。
而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在氤氲的热气后,对他很轻、很浅地笑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温柔。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陆骁已经站在了消防中队食堂的操作间里,系着张班长那条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旧围裙,略显局促地守着眼前一口小锅。
锅里的清汤微微翻滚,冒出带着虾皮鲜香和紫菜清香的白气。
旁边摊开的馄饨皮薄如蝉翼,张班长胖乎乎的手指正以惊人的速度捏出一只只元宝状的小馄饨,饱满粉红的肉馅若隐若现。
“皮要薄,馅要鲜,汤要清,虾皮紫菜不能少,葱花香油最后飘——小陆啊,记住喽,这叫清汤小馄饨,最是养胃暖心。”
张班长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念叨,
“小林建筑师那肠胃,一看就是长期不规律搞坏的,就得吃这种清淡又讲究的。”
陆骁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班长的动作,试图记下每一个细节。
“虾皮……要多一点,他特意说了。”
张班长瞥他一眼,嘿嘿笑了,抓了满满一大把烘烤过的、金黄酥脆的虾皮,撒进陆骁手边那个特意准备的大号保温桶底层。
“放心,忘不了。你这小子,对朋友可真上心。”
陆骁耳朵有点热,没接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张班长下好的、刚好一口一个的小馄饨捞起,沥干水,放进保温桶内胆,再浇上滚烫清澈的高汤,撒上足量的虾皮、紫菜碎,最后点上几滴香油,盖上盖子。
“快去快回,趁热吃口感最好。”张班长拍拍他的肩,“今天早训我给你记假。”
“谢谢班长!”陆骁拎起保温桶,像是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食堂。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烫的脸上。他开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心早已飞到了那个有着大片落地窗的公寓。
林叙是在一种极其罕见的、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的。
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也没有在闹钟响起前就自动清醒。他是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和胃里隐约的、久违的饥饿感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种陌生的松弛。
身体像是被彻底熨帖过,连轴转七天积累的沉重疲惫感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慵懒的酸软。
他坐起身,抓了抓微乱的头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七点过五分。
比平时生物钟晚了大半个小时。
他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短促,规律,带着某种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林叙动作一顿。
几乎是立刻,他就知道门外是谁。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悸动掠过心间,快得抓不住。他转身走向玄关,脚步比平时稍快,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打开门。
陆骁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作训裤,身上还带着清晨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食物的暖香。
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眼睛里映着刚刚升起的朝阳,亮得惊人。
“早!”他的声音清朗有活力,瞬间驱散了公寓里最后一点晨起的清寂,“赶上了,还烫着呢。”
林叙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中的保温桶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平静,却少了几分平日工作时的锐利。
陆骁熟门熟路地进屋,轻车熟路地换鞋——那双他上次穿过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
他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将保温桶放下,打开盖子。
更加浓郁的鲜香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虾皮和紫菜的海洋气息,还有香油那画龙点睛的一抹醇厚。
“张班长亲自调的馅,亲自擀的皮,亲自熬的汤。”
陆骁一边献宝似的说着,一边麻利地从橱柜里拿出碗勺——经过上次,他已经记住了位置,
“虾皮按最高标准投放,请林建筑师验收。”
他盛出一碗,汤色清亮,馄饨白润如玉,点缀着金黄虾皮、深紫菜碎和翠绿葱花,热气袅袅。
林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他身上穿着和昨晚同款的浅灰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脖颈。
头发不像平日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有些柔软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也……更难以捉摸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动勺,而是先看了一眼碗里的内容,又抬眼看向正眼巴巴等着他反应的陆骁。
“张班长的手艺,”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直,“自然是比你强出不止一个维度。”
陆骁:“……”
虽然早就料到可能会被“毒舌”,但这么直接的开场还是让陆骁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快尝尝”卡在了喉咙里。
然而,林叙紧接着,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碗里的汤,舀起一只馄饨,低头,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和微微鼓动的腮边,柔和了他下颌线分明的轮廓。
陆骁屏住呼吸,心脏不争气地又加快了跳动。
他紧紧盯着林叙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好吃吗?合胃口吗?虾皮够多吗?
几秒钟后,林叙咽下了那只馄饨,又舀了一勺带着虾皮和紫菜的清汤,喝下。
然后,他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优雅。
陆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汤底,”林叙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碗中,没有立刻看陆骁,
“火候够,鲜得不腻人。” 他顿了顿,又舀起一只馄饨,端详了一下,
“皮够薄,也够滑。肉馅调得不错,姜味压得刚好,还加了点脆口的东西……荸荠?”
他这才抬眼,看向已经听呆了的陆骁,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般的挑剔:“虾皮烘过,算用了心。香油……”
他稍微凑近碗边,极轻地嗅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小的、却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的动作。“……是老香油,味道正。”
陆骁还等着那熟悉的“但是”,却见林叙已经重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又送了一只馄饨入口,细细咀嚼后咽下,才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总结:
“张班长的手艺,自然比你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强出不止一点。”
没有冗长的分析,没有复杂的术语,每一句点评都简洁地戳在关键处,像他画设计图时精准的线条。
嫌弃是真的,可那仔细品味的样子,和最后那句虽然依旧在贬低他、却隐含了对眼前这碗馄饨认可的话,让陆骁的心像坐过山车,刚被提起来,又轻轻放下,最后落在一处酸酸软软的地方。
“就……就只是比我强?”陆骁忍不住追问,想听更多,哪怕还是“毒舌”。
林叙慢条斯理地喝掉最后一口汤,拿起纸巾擦嘴,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才看向陆骁,清澈的眼底映着晨光,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类似于“你何必多此一问”的无奈。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那点熟悉的、淡淡的嘲弄又回来了,
“值得米其林推荐?陆队长,你对好吃的标准,是不是有点过于……淳朴了?”
陆骁又被噎住了,可这次,他看着林叙吃完后微微舒展的眉宇,和那截被热汤熏得泛着淡粉的脖颈,心里却像被那小馄饨的暖汤熨过一样。
这家伙,嘴上从不饶人。
可他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他看出来了。林叙吃得很专注,很……珍惜。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根本不是“尚可”该有的态度。
这家伙……又在口是心非。
这个认知让陆骁心里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甜甜的。
他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你说尚可就尚可吧。反正,你吃着舒服就行。”
林叙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将整个厨房吧台区域照得暖融融的。
空气里只有林叙细微的进食声,和汤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陆骁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
看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尖,看他因为美味而微微舒缓的眉心,看他沾了一点汤渍、显得格外润泽的唇。
一种无比安宁、无比满足的感觉,充斥在陆骁心间。
他甚至觉得,就这么看着林叙安安静静吃完一碗他带来的馄饨,比他自己吃一顿大餐还要高兴,还要踏实。
“你不吃?”林叙忽然问,打断了陆骁的凝视。
“啊?我吃过了,在队里吃的。”陆骁回过神,连忙道。
林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最后一点汤喝完,放下碗。
“饱了?”陆骁问。
“嗯。”林叙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和手指,动作恢复了惯常的一丝不苟,“替我谢谢张班长。”
“那你呢?”陆骁脱口而出,“不谢谢我啊?我可是起了个大早,专门当外卖员的。”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幼稚,像是讨糖吃的小孩。
林叙转过脸,看向他。
阳光正好落在他眼底,让那片清澈的深潭泛起粼粼的、细碎的光。
他看了陆骁几秒,久到陆骁又开始觉得耳根发热。
然后,林叙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太浅,太快,像蜻蜓点水,倏忽即逝。
但陆骁捕捉到了。
接着,他听到林叙用那种平静无波、却似乎又藏着一点别样意味的声音说:
“陆队长服务周到,值得鼓励。”
“继续保持。”
陆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继续保持”……
什么意思?是说他送早餐这件事,还是……别的什么?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是一个含糊的许可,一个带着钩子的鼓励,让陆骁瞬间心潮澎湃,却又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多了,误解了。
他只能用力点头,像接受一项光荣任务:“保证完成任务!”
林叙似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移开目光,起身开始收拾碗勺。
“我来我来!”陆骁立刻抢过去,动作麻利地清洗起来。
林叙也没争,只是抱着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忙碌。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