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开了。
林叙已经穿戴整齐，浅灰色的家居服换成了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
只是脸上还带着晨起未散的些微倦意，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一些。
“早。”陆骁把保温袋递过去，目光在林叙脸上停留片刻，“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叙接过袋子，侧身让他进来，“你呢？”
“我……挺好的。”陆骁跟在后面，换鞋时动作有些局促。
昨晚那一幕幕在黑暗中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了一整夜，此刻见到林叙，那些画面又活生生地跳出来，让他心跳失序。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林叙打开保温袋，拿出还烫手的豆浆和馄饨。
红枣的甜香混着虾皮的鲜味弥漫开来。
他先喝了一口豆浆，温度确实刚好，清甜润喉。
然后舀起一只馄饨，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陆骁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晨光从阳台斜射进来，落在林叙低垂的睫毛和专注进食的侧脸上。这个场景和昨天早上几乎一样，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未说破的张力。
林叙吃了大半碗，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看向陆骁。
陆骁立刻挺直了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陆骁。”林叙开口，声音平静。
“……嗯？”
“今天晚上，”林叙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骁微微绷紧的脸上，“如果你不值班的话，来我家吃饭。”
陆骁愣住了。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而是陈述。一个平静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我……我不值班。”陆骁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但是……你不用忙工作吗？昨晚不是还有图纸问题……”
“问题解决了。”林叙简短地说，目光扫过陆骁因为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拳头，“所以，有空。”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背对着陆骁，声音依旧平淡：“顺便聊聊。”
“聊……聊什么？”陆骁的声音有些干。
林叙转过身，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玻璃杯，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看着陆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种陆骁看不懂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林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聊你不知道的那些感觉。”
陆骁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疯狂地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想清楚”，想说“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干涩的：
“……好。”
林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腕表：“我九点有个会。你……”
“我这就走！”陆骁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或者……我买过来？”
他语无伦次，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
林叙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随你。”他说，“不过，别做太复杂的。你上次那个粥的水平，我持保留意见。”
这熟悉的、带着轻微调侃的毒舌，反而让陆骁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
他抓了抓后脑勺，咧嘴笑了：“那我……我让张班长指点指点，保证不丢消防队的脸！”
“嗯。”林叙应了一声，走到玄关，“晚上七点？”
“七点！我准时到！”陆骁用力点头，换上鞋，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
林叙还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从他身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个……”陆骁喉咙发紧，“晚上见。”
“……晚上见。”林叙轻声回应。
门轻轻关上。
陆骁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绪。
晚上。聊聊。
一整天，陆骁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训练时差点撞到障碍杆，开会时被点名两次才反应过来，就连午饭时张班长特意给他加了个鸡腿，他都吃得食不知味。
“陆队，你这状态不对啊。”休息时，队友猴子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昨晚没睡好？还是……有心事？”
陆骁推开他的胳膊，没好气：“训练去，少打听。”
“哟，看来是真有心事。”猴子嘿嘿笑着，压低声音，“跟那位林建筑师有关？”
陆骁身体一僵，没说话。
猴子一看他这反应，顿时来了精神：
“我说陆队，你这天天给人送早餐，昨晚又跑去事务所送温暖，这要还不是那意思，我可真不信了。怎么样，捅破窗户纸了没？”
“什么窗户纸，别瞎说。”陆骁皱眉，语气却没什么底气，“就是……朋友。”
“朋友？”猴子夸张地拉长声音，
“朋友你紧张成这样？朋友你一天看八百次手机？朋友你训练都能走神？”
陆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滚去训练，再多说一句，今晚加练五公里。”
猴子笑嘻嘻地跑了，留下陆骁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看着远处高耸的训练塔发呆。
朋友。
真的只是朋友吗？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听到周屿电话时会那么焦躁？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在黑暗中会本能地抓住他的手不想松开？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此刻一想到晚上要“聊聊”，心脏就像要跳出胸腔？
林叙说，让他“记住这种感觉”。
林叙说，让他“慢慢想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可他现在，还是想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想见林叙。现在就想。
傍晚六点半，陆骁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林叙家门口。
袋子里有张班长特意准备的几样半成品菜，还有他下午抽空去超市买的新鲜水果和酸奶——张班长说，林叙那种工作狂，家里肯定缺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开了。
林叙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松松地罩在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头发也有点微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是刚洗过脸。
“进来。”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陆骁手里那些袋子上，“……你这是把超市搬来了？”
“没、没有。”陆骁有点窘迫地换鞋，
“就是……想着你可能需要。张班长给准备了菜，说热一下就能吃，不麻烦。”
林叙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一个袋子，转身往厨房走。陆骁连忙跟上。
厨房里，林叙打开袋子看了看，拿出里面的半成品菜——清蒸鲈鱼已经腌好，蒜蓉西兰花洗净切好，还有一小盒张班长特制的排骨汤底，加热就行。
“张班长费心了。”林叙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打开冰箱，把水果和酸奶放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陆骁带来的东西，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陆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这个场景很家常，很温暖，和他那些混乱的、理不清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
“我来热菜吧。”陆骁走过去，“你去休息，很快就好。”
林叙看了他一眼，没反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边，拉开一把高脚椅坐下，手肘支在台面上，安静地看着陆骁忙碌。
和昨天在他办公室时一样，他又成了那个安静的旁观者。
陆骁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他打开燃气灶，热锅，倒油，动作算不上多娴熟，但很认真。
厨房里很快响起油锅的滋滋声和食物加热的香气。
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抽油烟机低鸣。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画面。
林叙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陆骁宽阔的肩膀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起伏，看着他后颈处因为专注而微微凸起的颈椎骨，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热好的菜装盘，像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好了。”陆骁把两菜一汤端上餐桌，又盛了两碗米饭，“可以吃了。”
林叙走过来坐下。两人面对面，开始吃饭。
气氛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但和昨天在他办公室时的紧绷不同，此刻的安静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林叙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但能看出胃口不错。
陆骁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看他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他垂下的、浓密的睫毛，看他吃到合口的菜时，轻轻抿一下唇的小动作。
“张班长的手艺，确实比你好。”林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骁一愣，随即笑了：“那当然，班长是专业的。”
“但……”林叙抬起眼，看向他，
“你热菜的温度，掌握得不错。鱼没老，西兰花也还脆。”
这算夸奖吗？陆骁不确定，但心里还是甜了一下。“就……注意看火候。”
“嗯。”林叙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叙再次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个周屿，是云顶项目的投资方代表。”
陆骁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没想到林叙会主动提起。
“项目已经签约，进入深化设计阶段。”林叙继续说，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他约饭局，名义上是沟通项目，实际上……”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实际上，是想发展私人关系。”林叙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陆骁，
“我拒绝过两次。昨晚是第三次。”
陆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林叙也放下了筷子。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认真。
“因为昨晚，你表现得很在意。”林叙说，语气平静，
“而我想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
陆骁张了张嘴，
想说“我在意他对你别有用心”，
想说“我在意他半夜给你打电话”，
想说“我在意他看你的眼神可能不单纯”。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叙问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
“我……”陆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他恨透了这三个字。
林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陆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林叙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像镜子，照出他此刻所有的慌乱和迷茫。
“我不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陆骁说，声音干涩，
“我只知道，听到他那样跟你说话，我心里不舒服。
看到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吃冷掉的三明治，我心里难受。
想到你可能……可能会接受别人的约会，我……”
他哽住了，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受不了。”陆骁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林叙，我受不了这个。哪怕只是想想，我都受不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不敢再看林叙的表情。
餐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