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陆骁挠挠头,“队里这帮小子,有时候跟孩子也没两样。”
正说着,张班长洪亮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小陆!小林建筑师来了没?”
两人望过去,只见张班长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站在食堂门口朝这边张望。
看到林叙,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哎呀,小林建筑师!可算来了!”张班长笑呵呵的,目光在陆骁和林叙之间扫了个来回,
“小陆从早上就开始念叨,生怕你不来。”
“班长!”陆骁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林叙却神色如常,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张班长,一点茶叶。”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张班长接过,脸上的笑容更盛,
“你上次带来的我就特别喜欢!还让你破费……来来来,今天正好,我炖了红烧肉,中午尝尝,看比上次怎么样!”
“班长的红烧肉,肯定进步了。”林叙平静地说。
“那是!”张班长得意地扬了扬锅铲,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朝林叙凑近了些,带着点长辈式的亲昵抱怨:
“小陆这小子,也不早说你具体喜欢吃什么,就笼统地说清淡、别太油,可把我愁坏了!下次你想吃什么,直接跟班长说,别经过他那个传话筒!”
陆骁在旁边听得耳根发热,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叙却平静地回应:“让您费心了。其实不必特意为我调整,和大家一样就好。”
“那哪儿行!”张班长一摆手,“你是客人,还是小陆特意请来的客人,必须招待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叙,语气真诚了些,
“再说了,你之前给我们做的那些安全建议,帮了大忙。队里几个小子家里装修,都按你说的留了逃生通道,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于公于私,都得好好谢谢你。”
这番话说的实在,连陆骁都有些意外。
张班长平时大大咧咧,没想到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又看向陆骁,挤挤眼,“小陆,你带小林建筑师转转,等会儿训练塔那边不是有展示吗?记得去看!十点半开始,别迟到啊!”
说完,张班长又风风火火地回食堂了。
陆骁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班长他……就爱瞎说。”
“没有。”林叙看着张班长离开的背影,“他说的是实话。”
陆骁一愣,转头看他。
林叙已经转回目光,看向远处的训练塔:“十点半有展示?什么内容?”
“就……一些基础项目。”陆骁连忙接话,“爬绳、负重跑之类的,给家属看看。没什么难度。”
“去看吗?”林叙问。
“你想看吗?”陆骁反问,眼睛亮亮的。
林叙点了点头。
十点半,训练塔下聚集了一些家属和队员。
今天的展示确实不算高难度,更多是表演性质。
几个队员轮流演示了爬绳上四楼、携水带攀爬等项目,动作干净利落,引来阵阵掌声和孩子们的欢呼。
陆骁也上场了。
他演示的是挂钩梯登楼,动作标准又迅捷,三层的训练塔,十几秒就上去了。
落地时,他下意识地朝林叙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叙站在人群稍外围的树荫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跳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陆骁的心跳漏了一拍。
展示结束后,队员们在训练塔下休息,和家属们聊天。
陆骁擦了擦汗,走向林叙。
“喝水吗?”林叙从旁边的临时饮水点拿了瓶水,递给他。
“谢谢。”陆骁接过,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滚过滚动的喉结,没入作训服的领口。
林叙的视线,无意识地跟着那滴汗珠。
“陆队,这位就是林建筑师吧?”几个队员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好奇的笑容。
他们都是上次林叙来培训时见过的,对这位说话毒舌但专业过硬、还让张班长念念不忘的建筑师印象很深。
“林建筑师好!上次您讲的建筑防火设计,特别有用!”
“对对,尤其是那个疏散通道宽度的算法,我们后来出警还真用上了!”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很融洽。
虽然大家都知道陆队对这位“朋友”格外上心,但今天是家庭日,都是带着家人来的,谁也没像猴子那样刻意调侃,只是热情地打招呼、聊几句天。
林叙难得地没有露出那种工作时的清冷疏离,他简单回应着队员的话,偶尔还能精准地叫出其中一两个人的名字——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
“林建筑师今天是以朋友身份来的?”一个年轻队员笑着问,眼神很单纯,就是随口一问。
陆骁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叙看了那队员一眼,又瞥了陆骁一眼,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的回答,却让陆骁悬着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甚至还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又聊了几句,队员们散开去陪家人了。
陆骁带着林叙在训练场边慢慢走。
“累吗?”陆骁问,“要不要去会议室坐坐?那边凉快。”
“不累。”林叙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熟悉的器械,“这里……和以前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林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有人气。更真实。”
陆骁笑了:“平时训练可没这么热闹。今天是因为家属都在。”
“嗯。”林叙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午,食堂里摆了长桌,各家带来的菜和张班长准备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陆骁带着林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张班长特意端了一盘红烧肉过来,放在他们面前:“小林,尝尝!专门给你留的,最好的几块!”
红烧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林叙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他放下筷子,看向眼巴巴等着评价的张班长。
“肥而不腻,酥烂入味。”林叙给出了简洁但极高的评价,“火候比上次精准。”
张班长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一下陆骁的肩膀:“听见没!专业评价!”
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小林啊,以后常来!你想吃什么,提前说,班长给你做!省得小陆天天琢磨怎么给你带饭,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桌上顿时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有家属好奇地看过来。
陆骁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张班长一脚。
林叙却似乎没听见那些笑声,他只是平静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然后淡淡地说:“好。”
一个字,让张班长的笑容更大了,也让陆骁的心跳彻底失控。
午饭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下午没什么安排,就是自由活动。
有的家属带孩子继续在训练场玩,有的在营房里休息聊天。
陆骁带着林叙在中队里慢慢逛,给他看荣誉室里的奖牌锦旗,看队员们平时学习开会的地方,甚至带他去了自己那间简单的宿舍。
宿舍很整洁,床铺方正,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几本建筑杂志——是林叙之前随口提过的那几期。
林叙的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几秒,没说什么。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警报猫吃饱了,在窗台上摊成一张猫饼,睡得正香。
“今天……”陆骁靠在书桌边,看着站在窗边的林叙,“谢谢你过来。”
林叙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为什么要谢?”
“就是……”陆骁有些词穷,“就是觉得……你能来,我挺高兴的。”
林叙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初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角。
“陆骁。”林叙忽然开口。
“……嗯?”
“上次在餐厅,你说的话,”林叙的声音很平稳,“我一直在想。”
陆骁的心脏猛地收紧,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你想清楚了吗?”林叙问,目光清澈,直视着他。
陆骁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天,那些混乱的、滚烫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情绪,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他生活气息的房间里,在这个刚刚见过他的朋友、融入过他世界的人面前,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清楚了。”陆骁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林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
“我对你的感觉,”陆骁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滚烫而真实,
“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不是战友情。”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林叙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
“是我想每天早上给你送早餐,看你吃得好不好。”
“是我想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开不开心,累不累。”
“是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用我不喜欢的眼神看你,用我不喜欢的语气跟你说话。”
“是我想……成为你世界里,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个人。”
陆骁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叙,等待着他的审判。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家属孩子们的欢笑声。
林叙也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惊讶,触动,或许还有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许久,他轻轻开口:
“陆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陆骁毫不犹豫,
“意味着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意味着你可能……会觉得恶心,会疏远我,会再也不想见到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依旧坚定:“但我还是想说。因为如果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高大强壮、此刻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恐惧,和那深处燃烧着的、孤注一掷的真诚。
然后,林叙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厌恶,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温柔。
“陆骁,”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从来没有觉得,朋友是个足够好的词。”
陆骁愣住了。
林叙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所以,”林叙抬起眼,看着陆骁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瞬间涌起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惊涛骇浪,
“如果你想要的是更特别、更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后的用词,又像是故意让陆骁的心悬在最高处。
然后,林叙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骁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的手背。
一个极轻、极短暂、却像带着电流的触碰。
“……那就试试看。”
说完,林叙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陆骁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叙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种……燎原般的灼热。
窗外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进房间,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微尘。
远处,传来张班长哼着小调收拾碗筷的声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一切如常。
但陆骁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却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着林叙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上去。
那天之后,日子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暗流。
陆骁依然每天早上七点半出现在林叙家门口,带着张班长精心准备的早餐。
小馄饨、红枣豆浆、养胃的粥……林叙照单全收,偶尔还会在吃的时候,抬眼看他,说一句“今天虾皮少了点”或者“豆浆温度刚好”。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陆骁却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些他以前不敢确定的东西。
中午的微信问候也成了固定项目。
陆骁不再拐弯抹角地问“吃了没”,而是直接说:“今天食堂有清蒸鱼,我记得你喜欢。”
林叙的回复依然简短,但“嗯”字后面,偶尔会跟着一句:“知道了,你也好好吃。”
晚上如果陆骁不值班,他会去林叙家。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是张班长塞给他的、据说是养胃的汤料包。
林叙不再每次都让他在客厅干坐,有时会让他进书房,在他处理邮件或绘图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看陆骁带来的消防杂志或建筑期刊——
那些书是林叙以前随口提过,陆骁就默默记下买回来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开始触及一些更私人的领域。
陆骁会说些队里的琐事,但也会在聊到某个队员结婚时,状似无意地说:“老李媳妇儿做的红烧肉特别香,每次聚餐他都带来。”然后停顿,等林叙的反应。
林叙通常会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平淡地说:“比张班长差远了。”
这话没有直接回应,但陆骁心里会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