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林叙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因为深入地下而变得断续模糊的杂音和陆骁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隐约的、淌水的脚步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面前的屏幕上,代表陆骁的定位光点已经消失在地表之下,信号微弱。警方频道里一片混乱,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李队正在调派人手准备下井,但需要时间准备装备和探明管道布局。
时间,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未知的危险。
林叙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电脑上,调取了物流园多年前的建设图纸——希望能找到地下管网的分布。图纸老旧模糊,但他还是迅速锁定了D-7冷冻库附近几条主要的维修干道和可能的汇合点。
“陆骁,如果你能听到,”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哑,“你所在的管道应该是主维修干道A-3,直径约一米二,向东南方向延伸约两百米后,会有一个汇流井,连接B-1和C-2支线。图纸显示汇流井空间较大,可能有梯子通往地面一个废弃的泵房。小心汇流井,那是可能的伏击点或岔路口。”
耳麦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淌水声,没有回应。陆骁可能关闭了发送,也可能环境干扰太大。
林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他侵入了物流园年代久远的安防系统残留数据库(防护薄弱),试图寻找可能还在运作的、位于地下管道内的老旧传感器或摄像头。没有视频信号,但他在某个子系统中,发现了几条压力传感器和空气质量传感器的历史数据接口,其中有两个传感器编号的位置,大致对应A-3管道中段和汇流井附近。
他立刻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脚本,尝试向这些传感器发送唤醒和实时数据请求指令。一次,失败。两次,无响应。第三次,就在他要放弃时,其中一个位于“A-3中段”的传感器传回了一组极简的数据:压力正常,温度……异常升高,达到32摄氏度,并且还在缓慢上升。地下管道常年阴冷,这个温度极不正常!
“陆骁!A-3管道中段,你前方可能不到一百米,温度异常升高!可能有热源或燃烧残留!极度小心!”林叙不管陆骁能否听到,急促地重复着警告。
地下,陆骁的脚步声停了。
他确实听到了林叙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抓住了。温度升高?他举起手机,照亮前方。管道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闷热污浊,汽油味似乎更浓了。他放缓脚步,像猫一样无声地向前移动,全身肌肉绷紧,感官放到最大。
又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管道出现一个向右的弯道。就在弯道后方,地面上,凌乱地丢弃着几个空的塑料汽油桶,还有一件被随意扔掉的深色外套。手电光扫过,陆骁瞳孔一缩——外套旁边,有几根电线裸露的、被粗暴捆在一起的……简易雷管?旁边还有一个闪烁着红色数字的、香烟盒大小的电子设备。
倒计时:00:04:17。
周屿这个疯子!他不仅放了火,还在管道里设置了延时爆炸装置!他想炸毁管道,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塌方,彻底阻断追兵,甚至可能想引发地面二次灾害!
陆骁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几步冲过去,迅速检查装置。结构粗糙但有效,雷管连接着电子计时器,计时器线路又延伸出去,没入管道墙壁一个破损的电缆槽里,不知道另一端连着什么。贸然拆除风险极大,而且时间只剩下四分多钟!
他对着耳麦大吼:“李队!林叙!地下A-3管道发现爆炸装置!倒计时四分多钟!请求立刻疏散地面D-7区域所有人员!范围至少五十米!快!”
吼完,他立刻看向装置延伸出去的线路。必须找到另一端的触发物或控制点!他沿着线路,冲向弯道另一侧。那里,管道壁上有一个锈蚀的金属检修门,虚掩着,线路就从门缝延伸进去。
陆骁一脚踹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检修腔,堆着些杂物。线路的尽头,连接在一台老旧的、似乎是从某辆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上。蓄电池旁边,赫然靠着一个人——周屿!
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手里死死抓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瓶,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汽油味。看到陆骁闯进来,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来啦?消防英雄?咳咳……一起……一起完蛋吧……你们都逼我……都逼我!”
他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显然在极度压力和恐惧下,用了酒精麻痹自己,甚至可能存了同归于尽的心。
“周屿!冷静!停止倒计时!”陆骁厉喝,同时目光飞快扫过。蓄电池是供电的,计时器是独立的,只要切断蓄电池的连接,或许就能停止……不,有些简易爆炸装置,断电反而会触发!
“停不了……哈哈……停不了……”周屿挥舞着酒瓶,“我完了……你们也别想好过!那个设计师……林叙……他跑不了……我的人……早该到了……”
陆骁眼神瞬间变得暴戾,但他强行压下立刻扑过去扭断周屿脖子的冲动。时间,只剩三分多钟!他必须做出选择:尝试拆弹,或者立刻带着这个疯子撤退到相对安全距离?
“陆骁!”耳麦里,林叙的声音突然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分析了传感器数据,异常温升点就在你附近。爆炸物可能含有对温度敏感的成分。保持低温可能延缓或干扰触发。管道内有消防喷淋系统的老旧支管,A-3段在检修门左侧上方三米处有一个手动阀门,可能还能用!试试用水!”
水!陆骁猛地抬头,手机光柱扫向检修腔顶部。果然,在锈蚀的管道和电缆之间,隐约能看到一段更粗的、漆成红色的铁管,上面有一个巨大的轮盘状阀门!
他毫不犹豫,猛地助跑,蹬踏着检修腔凹凸不平的墙壁,借力向上一跃,左手险险勾住了一段固定管道的钢梁,右手拼尽全力伸向那个阀门轮盘。
锈死了!
“妈的!”陆骁低吼,全身重量吊在左臂,右手握住轮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嘎吱——咔!”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轮盘松动了一点!有戏!
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再次发力!
“吱呀——”轮盘开始艰难地转动!
与此同时,倒计时数字跳动:00:02:49。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流,从阀门附近一处破损的管道连接处,先是淅淅沥沥,然后骤然变大,哗啦啦地浇灌下来,首先淋在了那个简易爆炸装置和闪烁的计时器上!
电子屏上的数字猛地一阵乱闪!发出滋滋的电流短路声!
周屿被冷水一激,似乎清醒了一点,惊恐地看着冒烟的电线和计时器:“不……不……”
陆骁从钢梁上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毫不停歇地扑向周屿,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他死死按在湿冷的地面上,夺过他手里的破酒瓶扔到一边。
“咳咳……呃……”周屿挣扎着,但根本不是陆骁的对手。
倒计时装置在冷水的持续冲刷下,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几缕青烟冒出,再无声息。
陆骁喘着粗气,按住拼命挣扎的周屿,对着耳麦嘶声道:“控制住了。爆炸装置……好像被水浇坏了。周屿抓获。”
地下管道里,只剩下水流声、周屿无力的呜咽,和陆骁自己如雷的心跳。
耳麦里,一片寂静。几秒钟后,传来林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来。陆骁。”
地面上,消防车的警笛声响彻夜空,红蓝光芒交替闪烁。李队带着人已经冲到了井口附近,焦急地呼喊着。
陆骁拖着瘫软如泥的周屿,走向汇流井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对着布满管道的顶壁,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然后,他对着耳麦,低声回了句:
“嗯。这就上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