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回陆骁的宿舍,也没去林叙之前那间公寓(考虑到可能还不完全安全),而是去了林叙名下另一处更隐秘、安保也更好的顶层复式。这里平时空置,只有定期保洁,此刻成了最合适的避难所和休憩地。
进门后,陆骁被林叙直接推进了浴室。热水冲刷掉一身污秽和疲惫,也冲淡了皮肤上火辣辣的痛感。等他裹着浴巾出来时,林叙已经准备好了医药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暖黄的灯光下,林叙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头发微湿,神情专注地检查着药箱里的物品,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一瞬间,陆骁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满涨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过去,听话地坐下,任由林叙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签,仔细地为他处理脸上、手臂上的每一处擦伤和淤青。药水刺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林叙的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偶尔还会轻轻吹气,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下面……到底怎么回事?”林叙一边处理他小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一边低声问,语气平静,但陆骁听出了下面压着的关切。
陆骁便简单说了地下管道里的情况,周屿的疯狂,那个简陋的爆炸装置,还有最后林叙提醒用水的方法如何起了关键作用。他说得轻描淡写,略去了许多惊险细节,但林叙从他描述中零星的字句和那些新鲜的伤口,足以拼凑出当时的凶险。
“……多亏了你。”陆骁最后总结,眼神灼灼地看着林叙,“要不是你提醒,还真可能让那疯子得逞一部分。”
“是你反应快。”林叙垂下眼,为他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换个人,就算知道用水,也未必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到阀门,拧开它。”
他说的是实话。陆骁的应变能力、身体素质和那股拼劲,才是化险为夷的根本。
陆骁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谦虚,只是看着林叙收拾药箱的侧影,忽然说:“林叙。”
“嗯?”
“我们这算不算……一起经历过生死,嗯,至少是挺危险的事儿了?”陆骁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眼神却亮得异常。
林叙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写满期待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算吧。”他轻声回答。
陆骁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认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一种满足的傻气。他伸手,握住林叙收拾药箱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几秒钟后,他忽然松开手,站起身,朝自己丢在玄关的、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作训服走去。
林叙看着他,有些疑惑。
陆骁在衣服口袋里掏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盒子表面沾了点泥污,边角也磨毛了,看起来被他随身带了有一段时间,而且保管得相当……不拘小节。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在林叙面前站定。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脸上没了平时的混不吝或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紧张、郑重和笨拙的认真。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了。
“那什么……”陆骁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个皱巴巴的丝绒盒举到两人之间,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目光躲闪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看向林叙的眼睛,语速有点快,像背书一样:
“周屿抓了,麻烦解决了。星穹也盖好了,你得了大奖。我……我好像也没啥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就……之前订了这个。袖扣老得摘,这个……戴着方便。”
他终于笨拙地打开了盒子。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极其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指内侧,刻着极小的“L&L”字样,和那对袖扣一样。戒指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与他粗糙的手指和那个脏兮兮的盒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骁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色。他举着盒子,眼睛盯着戒指,不敢看林叙的表情,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直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别多想……不是逼你。就是……想拴着点。老子……我的人,得有个记号。”
他说完,屏住呼吸,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只有举着盒子的手,稳定得不可思议。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叙看着那两枚素圈,又看看陆骁红透的耳根和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心底那片常年算计得失、权衡利弊的冰冷领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融化,蒸腾起滚烫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评审会上见到陆骁,他挺拔如白杨,眼神明亮犀利;想起他一次次笨拙却执拗的靠近和保护;想起他在电梯里凶狠的吻和耳边灼热的呼吸;想起今夜他在楼下,仰头望来时,那个疲惫却明亮的笑容。
这个混不吝的、粗鲁的、直球到有时让人哭笑不得的男人,把他所有的温柔、忠诚和一颗滚烫的真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用最质朴的方式,捧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心的场景,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盒子。只有劫后余生的狼狈,一身未散的硝烟,和两颗刻着彼此印记的、最简单的圆环。
却比任何钻石都更璀璨,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林叙的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陆骁,那双总是冷静清明的眼眸里,此刻漾开了清晰可见的涟漪,柔软得不可思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到陆骁面前,掌心向上,手指舒展。
一个无声却再明确不过的回应。
陆骁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窒住。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林叙伸出的手,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戒指盒,然后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去取盒子里稍小一点的那枚戒指。
因为紧张,他手指有点抖,第一次还没捏稳,戒指差点掉回盒子里。他低骂一声,深吸口气,稳了稳神,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戒指。
然后,他握住林叙的手,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时的作风截然不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他慢慢地将那枚微凉的铂金圆环,套上了林叙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竟然分毫不差。素圈缓缓推至指根,温润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坚实的归属感。
戴好了,陆骁却还握着林叙的手没放。他低着头,看着那枚在林叙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微微闪光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圈竟然有点发红,但嘴角咧开了一个巨大的、傻气十足、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的了。”他哑声说,像是宣布,又像是确认,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占有和满足。
林叙看着他那傻笑,心底最后一丝因为方才惊险而残留的寒意也被驱散殆尽,化作一片暖融的春水。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从盒子里取出那枚稍大的戒指,然后拉过陆骁的左手。
陆骁立刻乖乖伸出无名指。
林叙垂着眼,神情专注地将戒指缓缓推入陆骁指根。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伤痕,戒圈套上去,奇异地调和了那份粗犷,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属于他的温柔烙印。
“嗯。”林叙这才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摩挲过陆骁指根那枚崭新的戒指,抬眼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属于“林叙式”的笑意和纵容,“你的。”
陆骁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一把将人再次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林叙闷哼一声。这一次的拥抱,充满了尘埃落定的踏实、得偿所愿的狂喜,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一生”的承诺。
“林叙……”陆骁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老子……我好像,真的栽了。栽得死死的。”
林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微凉的金属逐渐被两人的体温焐热,与他脉搏的跳动渐渐同步。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
“彼此彼此。”他轻声回应,抬起戴着戒指的手,回抱住了这个给了他全部炽热与安定的男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警笛声早已远去。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处隐秘的居所,也将这对刚刚以最朴素方式互许终身的人,温柔地拥入怀中。
风暴终歇,尘埃落定。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