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在无名指上稳稳地戴了一周，磨出了一圈温润的印子。生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紧绷的弓弦上轻轻放下，弹回它该有的、略带嘈杂的节奏。周屿的名字渐渐从新闻头条和行业谈资里淡去，陆骁的表彰和林叙的新项目合同，成了更实际的生活注脚。
但陆骁心里那股劲儿，没完全散。准确说，是换了种方式冒出来。之前是后怕，是恨不能把林叙揣兜里二十四小时看着。现在危机过去，那股劲就变成了另一种更具体的焦躁——他觉得亏欠。
具体亏欠啥，他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之前那些日子不算“正经”谈恋爱。不是火场就是算计，送个戒指都在地下管道里，一身泥。这配不上他家林设计师。他得补上，得整点“像样”的。
这念头在他那直线条的脑子里转了三天，结合从队里兄弟那搜刮来的、真假难辨的“恋爱经验”，最终凝聚成一个金光闪闪的计划：顶级餐厅，城市夜景，西装革履，烛光晚餐。他想象中那场面，得跟电影里似的，林叙肯定会喜欢。
为了这个，陆骁挺下功夫。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那套一年穿不了两次的定制西装，挂烫机折腾了半天才弄平。又偷偷摸摸记下林叙常穿那套灰色西装的尺寸，跑回同一家店，指着样衣对店员说：“照这个，来一套，要最好的料子。”店员笑得殷勤，连连保证“先生好眼光，这款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版型最衬气质”。陆骁听着有点晕，但“最好”“进口”“衬气质”这几个词他听懂了，觉得靠谱，刷卡时眼都没眨。
周六下午，他神秘兮兮地把正在看图纸的林叙从书房拉出来。
“走，带你吃饭去，地方保准你没吃过。”陆骁眼神发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林叙抬眼看他，放下笔。“这么正式？”他注意到陆骁身上那套熨得笔挺、但领带系得有点歪的西装。
“那必须！约会嘛，得有个约会的样儿！”陆骁理直气壮，把手里一个衣袋塞给林叙，“给你也准备了，试试，咱穿一样的。”
林叙打开衣袋，拿出那套西装。手感一摸，就和自己的惯用品牌不太一样，面料光泽稍显生硬。他没说什么，去卧室换了。出来时，陆骁正对着镜子折腾他那总也捋不顺的头发。
“帅！”陆骁回头，眼睛唰地亮了，围着他转了一圈，“跟我这身一样！情侣装！”
林叙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肩膀处确实有点紧，活动时能感觉到拉扯。腰线收得也过于刻板，不像他常穿的那几家懂得为久坐的设计师留出余量。但看着陆骁那副“快夸我”的期待表情，他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嗯。下次定制，带你去我常去的店看看版型。”
陆骁自动过滤了后半句，只听见“下次”，乐得直点头，觉得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出门时，陆骁坚持要自己开车，拒绝了林叙叫车的提议。“自己开车方便，有掌控感。”他这么说。
然后，晚高峰的车流就给了他当头一棒。车载导航不知抽什么风，在一个该直行的路口，坚定地把他引向了通往消防中队的岔路。等陆骁骂骂咧咧地发现不对，掉头回来，主干道已经堵成了停车场。他一边狂按喇叭（没什么用），一边偷瞄副驾上的林叙。
林叙靠着椅背，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只在导航用机械女声播报“您已到达目的地，XX消防中队”时，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角却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等他们终于像穿越战区一样，挪到那栋标志性摩天大楼下的停车场时，比预约时间晚了一小时零七分钟。陆骁额头上都是汗，西装后背也闷湿了一小片。
“这导航……绝对跟我有仇。”他讪讪地解释，下车时差点被安全带绊倒。
餐厅在顶层。电梯速度很快，耳朵有微微的压迫感。门一开，穿着合体制服的服务生就迎了上来，确认预约后，将他们引向窗边的座位。环境确实没得挑，地毯厚软，灯光柔和，窗外是整个城市铺开的璀璨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
但陆骁一坐下，就有点傻眼。面前刀叉勺子摆了好几种，高脚杯也有两个。他努力回忆兄弟的“速成教程”：好像是从外往里用？水杯是哪个？餐巾怎么摆来着？
林叙倒是很从容。他自然地铺好餐巾，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明显有点局促的陆骁，对侍者说：“请给我们来两份主厨推荐套餐，另外，给我先生一杯苏打水。”
陆骁松了口气，不用自己点菜了。
前菜很快上来，是精致的一小碟，鹅肝配着什么酱和脆片。陆骁看着那块还没他拇指大的东西，心里嘀咕：“这够谁吃的？”他试着用叉子去叉，滑溜溜的，差点脱手。赶紧换刀，又不得要领，切得盘子里汁水四溅，脆片也碎了。
林叙已经用他那份配着面包吃完了，动作流畅。他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了看陆骁盘里的狼藉，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侍者。低声交谈两句后，侍者很快端来一小碟烤得焦香的面包片。
“配这个吃，试试。”林叙把面包片推过去，然后很自然地拿过陆骁那碟惨不忍睹的鹅肝，用餐刀几下将它均匀抹在一片面包上，递回给陆骁。
陆骁愣愣地接过，看着林叙那双平时画图、操作复杂软件的手，此刻正为他处理着这块尴尬的前菜，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暖又痒。他咬了一大口，鹅肝的丰腴和面包的焦脆混在一起，意外地很搭。
“还是你会吃。”他含糊地夸了一句，耳朵有点热。
主菜是牛排，陆骁觉得自己又活了。这个他熟。但侍酒师过来，一串听不懂的外文名字报出来，问他配什么酒。陆骁只能硬着头皮，指着酒单上一个看起来顺眼的名字。酒倒进杯子，他学着林叙的样子晃了晃，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大口。脸立刻皱了一下——酸的。
林叙尝了尝自己杯里的，低声和侍酒师说了几句。对方点点头，很快给陆骁换了一杯颜色更深些的酒。陆骁再尝，眉头舒展开：“这个好！”
吃到一半，餐厅里的小乐队开始演奏。邻桌一对白发老夫妇，老先生起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点了首曲子，然后向妻子伸出手。两人在餐厅中央的小小空地上，随着舒缓的音乐慢慢起舞。周围响起轻轻的掌声。
陆骁看得有点出神，叉子上的肉都忘了送进嘴里。他看看那对笑容满面的老人，又偷偷看看对面的林叙。林叙正垂着眼，专注地切着盘里的牛排，侧脸被桌角的烛光映得格外柔和。陆骁脑子里那根关于“浪漫”的弦，被猛地拨动了——兄弟的攻略里提过，跳舞，特别浪漫！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手边的水杯。林叙反应快，伸手扶住，但水还是泼湿了一小块桌布。侍者赶紧过来擦拭。
陆骁顾不上了。他绕过桌子，走到林叙旁边，伸出手。手心有点潮，但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
“那啥……跳、跳个舞？”他声音有点干，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叙。
林叙切牛排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从陆骁汗湿的手心，移到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耳朵通红的脸，再扫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含笑的目光，最后落回陆骁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无奈，但深处，却漾开一层清晰的笑意，柔软得像化开的糖。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放下，缓缓站起身，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陆骁等待的掌心。
“陆队长，”他声音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调侃，“你确定你会？”
“我学东西快！”陆骁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有点笨拙地环上林叙的腰。触手是西装面料下清晰的腰线，不赢一握，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着擂鼓般响起来。
音乐是慢华尔兹，节奏明明很舒缓。但陆骁高估了自己的学习能力。第一步迈出去，他的皮鞋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林叙光亮的鞋尖上。
“对不住！”陆骁赶紧道歉，身体僵得像块木头。
“放松点。”林叙低声说，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听节奏，我退你进……对，就这样。”
他几乎是带着陆骁在移动，步伐很小，引导着这个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人，在小小的舞池里笨拙地转圈。陆骁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脚，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又开始冒汗。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夹杂着低低的笑语。陆骁脸热得能煎蛋。
林叙却像是感觉不到那些视线。他微微仰头，看着陆骁通红的脸、紧抿的唇和额角的汗珠，忽然开口：“陆骁。”
“嗯？”陆骁紧张地应着，目光还粘在脚上。
“看我。”林叙说。
陆骁下意识抬头，撞进林叙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在餐厅暖黄的光线下，清亮又温柔，带着点纵容，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别管步子，”林叙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跟着我就行。”
很奇怪，陆骁紧绷的肩背真的松了一点。他不再低头，而是看着林叙的眼睛，任由他带着自己，在音乐里慢慢摇晃。脚步还是不标准，偶尔还是会磕碰到，但没那么狼狈了。他环在林叙腰间的手臂，也从最初的僵硬，变得自然，甚至不知不觉收得更紧了些。
周围的灯光、低声的谈笑、窗外遥远的夜景，好像都模糊了。只剩下掌心贴合的温度，腰间手臂的力量，还有眼前这双只看着自己的眼睛。
音乐停了，陆骁还抱着人没松手。林叙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他才恍然回神，赶紧放开，耳朵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