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陆骁归队训练,林叙接下了陆妹牵线的舞台顾问项目,两人各自忙碌,却又在每个晚上准时回到那个小小的公寓。
只是林叙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了。
习惯早上醒来时身边有个人,习惯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习惯陆骁每次出门口都要回头亲他一下才肯走。
习惯得有点可怕。
这天晚上,陆骁难得早归,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陆骁的手环在林叙腰间,下巴抵在他肩上,看得昏昏欲睡。
林叙没吵他,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电影放到一半,陆骁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和平时不一样急促,尖锐,像警报。
陆骁瞬间清醒,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手机。
“喂?”
林叙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在一秒之内褪去了所有的慵懒,变得紧绷而严肃。
“明白。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看向林叙。
林叙已经坐直了身体。
“化工厂爆炸。”陆骁说,声音比平时快,“市东郊区,我得出队。”
他说着已经冲向门口,抓起外套往身上套。动作又快又急,和平时那个赖在沙发上不肯动的陆骁判若两人。
林叙站起来,跟到门口。
陆骁换好鞋,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骁忽然大步走回来,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冲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远去。
林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
沙发上的毯子还留着余温,电视里电影还在放,男主角正在说着什么台词。林叙坐回原来的位置,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半边沙发。
手机响了。
是新闻推送。
“突发:市东郊区化工厂发生爆炸,火势蔓延,消防已赶赴现场。”
林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开新闻,划了几张现场照片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炽热。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这火太大了……”
“消防员太危险了,致敬……”
“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林叙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骁受过专业训练。陆骁出过很多次任务。陆骁说过,他的工作就是这样。
可是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微微发红。
他想起刚才陆骁冲出门的样子,想起那个匆匆忙忙的吻,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林叙忽然站起来。
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车开到半路,就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
比照片上看到的更骇人。
橘红色的火焰像怪兽一样舔舐着夜空,黑色的浓烟滚滚上升,即使隔着几公里,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越靠近,路越难走。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发疼。警戒线拉了好几道,警察在疏散人群。
林叙把车停在远处,徒步走过去。
他被拦在警戒线外。
“同志,不能再往前了,危险!”一个年轻的警察拦住他。
林叙看着远处那片火海,问:“消防队在里面?”
警察点头:“都在,已经进去好几批了。”
林叙没再说话,就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那片火光。
他不知道陆骁在哪儿。
不知道他是在外面控制火势,还是已经冲进了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道他现在是安全,还是
林叙没让自己想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变得很慢。
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
不断有消防员进出,不断有增援的车辆赶来,不断有人被担架抬出来有些还能自己动,有些一动不动。
林叙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人,手指紧紧攥着警戒线的绳子。
每一次有人出来,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
每一次看清不是陆骁,他又松一口气,然后继续提起来。
如此反复。
旁边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议论声嘈杂。
“听说里面还有好几个没出来……”
“这火太大了,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不好说……”
“那几个孩子的家人该多着急啊……”
林叙听着那些话,手指攥得更紧。
他想给陆骁发消息,想问他在哪儿,问他好不好。
可是陆骁的手机早就不在身上了。
他只能等。
等那场火灭下去,等有人出来,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一阵骚动。
林叙抬起头,看到一群人从火场方向跑出来。他们浑身漆黑,脸上全是烟灰,但还在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出来了出来了!”
“还有人!后面还有人!”
林叙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表情。但他走路的姿势,他抬手的动作,他
是陆骁。
林叙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到陆骁被队友扶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但还在走。
还活着。
还活着。
林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冲破那道警戒线的。
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跑了。
朝着那个浑身漆黑的人跑去。
人群在他两边退开,有人喊“小心”,有人惊呼,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到陆骁。
看到他停下脚步,看到他转头,看到他望向自己那双眼睛在满是黑灰的脸上亮得惊人。
林叙跑到他面前,猛地停下。
陆骁看着他,愣住了。
“林叙?你怎么”
话没说完,林叙已经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陆骁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抬起手回抱住他。
旁边有人在看,有队友在起哄,有记者在拍照。
但陆骁什么都顾不上。
他只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在发抖。
林叙在发抖。
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冷静自持的人,那个面对他爸的“审查”都能面不改色的人,那个从来不会失态的人
此刻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林叙。”陆骁叫他,声音发哑。
林叙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抱得更紧。
陆骁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用力到几乎颤抖的手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抚着林叙的后脑勺。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林叙还是没说话。
陆骁感觉到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他收紧手臂,把林叙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旁边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口哨和欢呼。
林叙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陆骁。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全是黑灰和汗渍,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亮,亮得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林叙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灰。
一下,两下,三下。
灰擦不掉,反而越抹越花。
陆骁握住他的手,笑了。
那笑容在黑灰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林叙看着,眼眶又热了。
“傻子。”陆骁说,声音轻轻的,“怎么跑来了?”
林叙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每天都要回来。”
陆骁愣了一下。
林叙继续说:“每天。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要回来。”
陆骁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水光,有后怕,有他从没见过的脆弱。
他的心软成一团。
“好。”他说,“每天。”
林叙点点头,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陆骁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旁边的队友们早就识趣地散开了,人群也慢慢退去。远处火场的浓烟还在升腾,但火势已经明显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