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美术馆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有,”沈临渊放下茶杯,抬脸的时候表情已经调过了,“就是最近有点累。”
隋卞还想追问,薛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隋卞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改口说:“行行行,不说拉倒,来来来,走一个。”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沈临渊只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铜锅翻滚的清汤上,手没再碰那个茶杯。
陆沉从侧面看他。
他认识沈临渊十几年,沈临渊这人,心里越是有事,脸上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当年操盘江家收购案,谈判桌上谈笑风生,把对手逼到绝路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今天这状态,他没见过。
隋卞虽然不追着问了,但时不时瞟沈临渊一眼。
他跟陆沉交换了个眼神,陆沉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追问。
隋卞心领神会,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使劲把气氛往上抬。
“我说陆老三,你跟姜兽医这碗面吃了……下一步什么打算?还坐塑料椅子?”
“明天给他带别的。”
“带什么?”
“他说想吃辣,我让家里阿姨做了辣子鸡。”
隋卞捂着胸口往后一靠:“操,陆沉你他妈是真会,坐了大半年塑料椅子不吭声,一上手就是家常菜,这是要往人心里打。”
“不是打,”陆沉说,“是等。”
薛义在旁边点头:“陆沉这路子对,姜潮那种人,你跟他硬碰硬不行,他骂你,你听着,他怼你,你受着,他什么时候不骂你了,你什么时候就进去了。”
陆沉又喝了口茶。
隋卞拍了下桌子:“行,有你小子的,回头姜兽医要是被你拿下了,这顿酒你得请……不,得请三顿,老子这半年看你坐冷板凳都快看不下去了。”
“你先顾好你自己,”薛义接了句,“上回那模特的事还没吸取教训。”
隋卞正要怼回去,包间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撩开。
秦贡站门口。
身上穿了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敞着,里头是件灰色T恤。
头发没打理,脸上没有平日那股戾气,嘴角挂着一个笑。
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荤的,今天更像吃饱了的猫,懒洋洋地眯着眼。
“都到了,”秦贡扫了一圈,目光在经过沈临渊的时候没停。
跟没看见一样。
隋卞先嚷嚷开了:“贡哥!你他妈迟了二十分钟!你知道这二十分钟我是怎么过的吗?陆沉这闷葫芦全程就搁那儿回味他家姜兽医的火腿肠,临渊跟哑了似的一句话不说,我他妈快憋死了!”
秦贡把外套脱了搭椅背上,坐下来。
“路上耽误了。”
“什么事能耽误你秦大炮二十分钟?你那大G是改装成步战车了还是怎么着?”隋卞来劲了,眼珠子一转,“该不会是又泡上了什么新的……办完了再来喝的?”
秦贡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没接茬。
沈临渊手里一直转着的那只茶杯,不转了。
隋卞还在那儿说:“贡哥我跟你说,你今天迟到这事我可记住了,回头你得自罚三杯……不对,三杯不够,得六杯。”
“六杯就六杯,”秦贡弹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今儿高兴。”
“高兴什么?”隋卞眼睛一亮,“真有新人?哪家的?”
秦贡抽了口烟,没答,但也没否认。
陆沉在对面看着这两人……秦贡不开口,沈临渊不开腔。
两张脸隔着一口铜锅,中间蒸汽往上冒,糊成一片。
隋卞还在追着问秦贡那个“新人”的事,秦贡一直没松口,被问烦了,拿烟的手往门口一指。
“别他妈瞎猜了,人在外面。”
隋卞腾地站起来:“在外面?你把人带来了?操,秦大炮你行啊……以前都是办完了提裤子就走,今儿还带出来亮相了?”
秦贡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进来吧。”
门帘第二次被掀开。
一个男孩走进来。
身量偏瘦,一米七五左右,眉清目秀,五官是好看的。
但那种好看跟江淮的清冷是两码事……江淮的好看是让人看了不敢动的,这个男孩的好看是让人看了好意思动的。
屋子里安静了。
隋卞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嘴巴张开没合上。
薛义抽烟的动作定格在抬手那一瞬,烟灰攒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陆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胸口,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这个男孩他们都认识。
在座的人除了秦贡以外都见过。
隋卞天天刷微博,热搜上挂着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薛义做影视投资的,这人的经纪约在哪个公司他一清二楚。
周临,二十三岁,两年前靠一部古装剧男三号出圈,去年一部青春片直接上了一线。
微博粉丝三千七百万,超话签到稳居前三,代言从护肤品到轻奢包袋,上个月刚官宣了某国际品牌的亚太区大使。
圈里人管他叫“小临”……倒不是跟沈临渊有关系,是粉丝起的,说他有种“临水照花”的少年感。
但此刻这个少年感顶流,站在这间胡同涮肉馆的包间里,像个被领进来敬酒的新人。
高领毛衣领子裹到下巴,手指从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攥着袖口,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习惯了红毯和闪光灯。
但这两样东西在这张老榆木桌子面前,一丁点用都没有。
隋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张嘴就是:“卧槽,这不是周……”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没出来,他看了一眼沈临渊,又看了一眼秦贡,嘴慢慢合上了。
隋卞的惊讶,不是因为周临是明星,是因为三年前,沈临渊跟周临处过四个月。
可不是玩票那种,正儿八经谈了,沈临渊那会儿天天往剧组跑,探班探得比周临经纪人还勤。
周临那时候还没大火,刚出道的小透明一个,沈临渊给他砸资源,带他上私人局,在座的都见过。
隋卞还开过玩笑说临渊这是要当明星家属了。
后来分了,沈临渊主动分的,圈里没人知道原因。
分手后周临的事业反而一飞冲天,两年之内从十八线干到一线。
有人说他是被沈临渊分手刺激的,憋着一口气要红,也有人说沈临渊分了之后后悔了,但周临不回头了。
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铁定的:这俩人分了之后没再同过框。
如今周临站在秦贡身边,沈临渊坐在桌边。
隋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儿这顿饭,要出大事。
周临跟在场几个人点了点头。
他认识隋卞,认识薛义,认识陆沉。
经纪人教过他怎么在这个圈子里应付……微笑,点头,不多说。
他照做了,咬着下唇抿住嘴,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经过沈临渊的时候顿了一下,赶紧收回来。
他心虚不是因为他是沈临渊的前任。
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跟沈临渊在一起那四个月里,他就喜欢秦贡。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刚出道,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临渊带他来这种私人局,秦贡正好也在。
秦贡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靠在沙发上跟沈临渊喝酒划拳,时不时摸锁骨上那截蛇尾巴。
周临从那次起就记住了这个人,记住的不是秦贡多帅……娱乐圈里帅的多了去了,台前幕后,什么款都有。
他记住的是秦贡身上那种浑不吝的野,跟沈临渊的温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沈临渊对他好,但那好是有分寸的,算过的,什么阶段给什么资源什么甜头,全在计划表上。
秦贡不一样,秦贡的好是没算过的,坏也是没算过的。
周临在娱乐圈待久了,见惯了台本和公关稿,忽然碰上个完全脱稿的人,一下子就被钩住了。
后来沈临渊跟他分了。
他花了一年半时间往秦贡身边凑……秦贡去的局他找关系蹭,秦贡去的酒吧他假装偶遇。
秦贡连他名字都没记全,有一回在酒局碰见,管他叫“那个谁,沈临渊以前那个演戏的”。
这句话周临记到现在。
经纪人骂他脑子进水……你现在这个咖位,主动往上贴,传出去还怎么混,周临不听。
如今他终于站到秦贡旁边了。
虽然不知道秦贡为什么突然找他,但周临不管。
他从没有离这个人这么近过,他从二十岁等到二十三岁,等一个连他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现在这人主动打电话了,主动说晚上跟我去个局。
周临心都要跳飞了。
他眼睛往桌上一扫,看到沈临渊也在。
一下子就清醒了,垂下头,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