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你自己分,分错了明天重来。”
陆沉接住本子,抬头顺着姜潮的目光看了江淮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理药品。
姜潮已经走到江淮跟前,抓住他手腕往走廊尽头拽,跟刚才使唤陆沉那副懒样子完全两回事。
办公室门关上。
姜潮把江淮推椅子上,自己转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白色小药箱。
转过身,手指勾住江淮高领毛衣领口往下轻轻一拉。
脖子上那几道指印全露出来,青紫色的指腹压痕,整整齐齐排在下颚骨两侧和侧颈。
“沈临渊干的。”
江淮没说话。
姜潮拿棉签蘸了药膏往他脖子上抹。
“上次是腰,这次是脖子,下次呢?下次是你脸上还是你肋骨上?”棉签往垃圾桶里一丢,掰了根新的,“你那个腰上的旧伤,养了多久才养回来,我上回给你上药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再有下次,去医院拍片子,听见没有。”
江淮还是没说话。
姜潮把新棉签按在他下巴外侧淤青上,嘴里没停:“他沈临渊在外头装得跟个温润公子似的,回了屋把人往死里弄,你跟他三年,你身上这些印子加起来比他妈我诊所的病例还厚。”
最后一块淤青涂完,药膏盖子拧上,手没从江淮肩膀上拿开。
“阿淮。”
江淮抬起眼,看着姜潮那张脸,从日料店出来之后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忽然松了一个口子。
他抬手,抱住姜潮的腰,脸埋进姜潮胸口。
姜潮愣了一下,然后胳膊一收,把人整个箍在怀里,下巴抵在江淮头顶,没说话。
办公室里恒温箱嗡嗡响。
江淮的肩膀在姜潮怀里慢慢松下来。
那些在沈临渊面前不能露的,在秦贡面前没来得及收的,在自己公寓里必须压住的东西,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跑。
姜潮是他初来北京时最难的时候,对他伸过手的人,也是唯一知道他过往的,无条件接受,无条件给的人。
江淮环在姜潮腰后的手慢慢收紧,把头埋深了。
鼻息里全是姜潮衣服上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没事。”
姜潮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下巴蹭着他头顶:“哭出来也没事,我在这里。”
“我——”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开了。
陆沉站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录本,袖子没放下来,对上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脚步刹车一样定在原地,眼圈撑开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潮抬头看他,脸上那点柔和一秒之内收干净。
“你进来干嘛。”
陆沉张了一下嘴,没出声,然后才说:“我……箱子分完了。”
“分完了就走,”姜潮语气跟刚才使唤他干活时一模一样,“别杵门口。”
陆沉站着没动,目光从姜潮脸上移到江淮后脑勺上,再移回姜潮脸上。
那个看了大半年都没看够的人,怀里抱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查过的江淮,秦贡盯上的江淮,沈临渊金屋里藏的江淮。
姜潮看他的眼神,他从来没得到过。
姜潮见他不走,眉头拧起来。
“陆沉,我说让你出去,要我重复第二遍?”
陆沉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不用。”
转身,门没关,脚步声从走廊一路往外,门上风铃猛响了一声,然后静下来。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
江淮从姜潮怀里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没湿。
“他误会了。”
姜潮往门口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复杂,嘴上说:“误会就误会,一根筋的闷葫芦,自己搁那儿瞎琢磨半天也不开口问,活该。”
语气很冲,手没从江淮肩膀上拿开。
沉默了十几秒,姜潮收回目光,看着江淮。
“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江淮理了理领口,把中午的事说了一遍,姜潮听完,盯着江淮看了几秒。
然后抓住江淮的肩膀,晃了一下。
“江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沈临渊动心了。”
江淮看着姜潮。
“你别给我装哑巴,”姜潮调门压不住地往上蹿,“我认识你那么多年,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江淮没说话,睫毛垂下去。
“你他妈别忘了沈临渊是谁,他爹是沈仲年,他是当年把江氏收购案从头操盘到尾的人,你爸从天台上跳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楼下,你妈头七那天吞了安眠药,你被学校除名,你在唐人街洗了半年盘子才有钱买机票回来。”
姜潮转过来,眼眶红了。
“你要是真对他动心了……”
“我没有。”
江淮打断他。
“姜潮,我没有对他动心。”
姜潮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淮张了张嘴。
他有话想说,但那个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虽然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对沈临渊的难受。
但从日料店出来之后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理不出来。
回到北京三年,每一天都在计划里,每一步都在棋盘上。
沈临渊的情绪,喜好,反应模式,他全提前算过了。
秦贡的软肋,蛇房,兄弟情,他一桩一桩埋好了钩子,所有变量都在掌控之内。
唯一的变量是秦贡收回了手。
唯一被撕开的口子是昨晚秦贡蹲在楼道台阶上,对他说:我怕你想不开。
他算了一千步棋,没算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江淮开口,“只是有些东西我算不到,也说不清。”
姜潮看着他,那股急火退下去了。
走到江淮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江淮的脸,伸手揉了一把江淮后脑勺的头发。
“行了,不说就不说,你在我这儿不用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说。”
江淮看着他。
姜潮眼镜片上沾了一小块药膏印子,卫衣领子歪到锁骨,刚才那一通发火把自己搞得比江淮还狼狈。
“陆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姜潮表情一僵,站起来转身去收拾药箱。
“什么怎么办,他一个大活人,脑子一根筋,我还能管他往哪儿跑。”
“你刚才让他滚。”
“我让他滚他什么时候听过,”姜潮把药箱塞回抽屉里,用力猛了,抽屉卡了一下,他又拽了一回,“上回让他走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月,上上回让他别来第二天带了泡面来,这人属牛皮糖的,撕不下来。”
抽屉怼上了,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往窗户那边飘了一下。
“不过刚才他那个表情,是不是真误会大了。”
江淮站起来,把毛衣领子理好。
“我去找他,把话说清楚。”
姜潮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找他干嘛,你现在这状态,出去别说找他,走楼梯都怕你一脚踩空,”拿起桌上保温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皱着眉咽下去,“让他自己琢磨一晚上,明天我再收拾,一根筋的人就得用晾的,晾透了才知道张嘴问。”
江淮看了姜潮一眼。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是嘴硬。
但姜潮确实是这个路子。
他跟陆沉这大半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个闷头做事不开口,一个嘴上刻薄心比谁都软。
陆沉蹲门口当保安那半个月,姜潮每天从窗帘缝里看,第二天天没亮,门缝底下就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有盒泡面一根火腿肠。
天黑透了,江淮从姜潮诊所出来,手里多了个小铁丝笼子。
笼子里两只白鼠挤在角落,鼻子一抽一抽。
姜潮塞给他的,说诊所正好到了一批活鼠,省得他再跑一趟爬宠店。
江淮拎着笼子往回走,老小区楼道声控灯还是没修好,只有四楼拐角那一盏发出昏黄的弱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像铺了一层旧报纸。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里弹来弹去。
踩到二楼半缓步台的时候,脚踝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了。
江淮整个身子定住,笼子里白鼠被他的动作惊得吱了一声。
“怎么才回来,老子腿都坐麻了。”
江淮低头。
秦贡靠墙坐在缓步台上,皮夹克铺屁股底下,两条长腿伸出好几级台阶,后背贴着落满墙灰的水泥墙。
手机屏幕光打在他下巴上,照亮颧骨上那块还没消的青紫和嘴角歪着的弧度。
仰头看江淮,那眼神从下往上撩,像狗等人。
江淮突然觉得堵在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