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贡刚把头发擦干,走出浴室,就看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应该是江淮刚刚忘记拿进去了,秦贡没想看的,但偏偏备注“临渊”两个字,勾起了他一点好奇心。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内容很简单:“阿淮,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秦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往下掉。
妈的,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个兄弟这么混蛋。
这会儿正该跟他妹约会呢,转头就来发消息安抚这个。
秦贡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没回。
秦家别墅门前,沈临渊的迈巴赫静静停在夜色里。
秦静姝从沈临渊车上下来,笑得满脸都是甜,弯腰朝车窗里挥手。
沈临渊隔着玻璃点了下头,车掉头走了。
她目送到尾灯看不见了,才蹦蹦跳跳往别墅门口走。
推开门,鞋还没换,就对上她妈揶揄的笑。
秦太太站在玄关,披着条米色羊绒围巾,手里端杯温热的红枣茶。
秦静姝立马站直,脚跟一并:“妈。”
秦太太笑着走过去,把她肩上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临渊送你回来的?”
秦静姝脸一下红了,低头换鞋,没否认。
秦太太点点头,语气温和,里头带了些许郑重:“临渊这孩子,模样好,家世也好,待人接物挑不出错,只是姝儿,沈家门槛高,他爹沈仲年不是好相与的人,你要真喜欢,妈不拦你,但记住……别让自己太主动,女孩子太主动,容易叫人家家里看轻。”
秦静姝认真听完,点头:“妈,我知道,临渊哥他对我挺好的。”
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他真的特别好,刚刚还说明天早上来接我上班,说怕下雨我打不到车。”
秦太太看她眼睛里那点压不住的光,笑了一下,没往下劝。
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行了,上楼歇着吧,今天第一天上班,累了吧。”
“不累!策展部那个江总监……人有点冷,但长得特别好看,而且特好相处,我问什么他都答,不嫌我话多,”秦静姝拎着包往楼上走,到了楼梯转角又回头,“妈,你说临渊哥明天真的会来吗?”
秦太太笑着摇头:“去吧去吧。”
秦静姝上楼后,楼梯上传下来脚步声。
秦兆国穿着一件烟灰色开衫从楼上下来,头发灰白但腰板还硬朗:“姝儿回来了?”
秦太太迎上去,声音温和:“刚回来,沈家那孩子送回来的,俩孩子今天出去喝了个咖啡,聊得挺好。”
秦兆国听到沈临渊三个字,眼里的光动了下。
秦太太注意到了,她接过秦兆国手里的空茶杯:“又想小贡了吧。”
秦兆国脸色立刻沉了:“想他?我想那个逆子干什么,他爱回来不回来,在外面花天酒地,养一屋子蛇,比我还像个土皇帝,我秦兆国的脸全让他丢光了。”
秦太太没被他噎退,声音还是轻的:“自打沈家家宴回来,你晚上翻来覆去,你当我听不见,既然想儿子了,叫他回来吃顿饭,家里又不是没他的筷子。”
秦兆国转身往楼梯走,背影硬邦邦的:“叫他回来气我?还不如不见,你别管这事。”
秦太太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低声说了句:“这么多年了……这道坎怎么就过不去。”
她垂下眼,在玄关灯光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秦兆国坐在书桌前,台灯只开了桌角那一盏,光圈打在桌面上,把他的手和那个牛皮纸信封笼在一圈暖黄里。
信封已经旧了。
牛皮纸边角磨出毛边,封口处原来贴过的火漆只剩一圈残印,信封上“世宏吾兄启”五个字,墨迹褪成了深灰,是江世宏的字。
七年前,江氏出事前夕,江世宏把这个信封交到他手上,说:“兆国,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帮我把这个给阿舟。”
没过去多久江世宏从天台上跳下去。
三个月后秦兆国把江氏项目全额退出,他把那块地原封不动转让了,一分没赚,还倒贴了违约金。
其他几家骂他疯子,沈仲年亲自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他一个字没解释。
江世宏当年在工地塌方时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恩,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还。
后来他派人去国外找江予舟。
唯一的线索断在那所音乐学院。
说那孩子被学校除名之后人就没了,签证过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他找了好几年,找到了江予舟在唐人街租的那间地下室,但人去楼空。
秦兆国把信封锁进抽屉最深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最近总是回忆起年轻时候的过往。
那时候意气风发,他和江世宏蹲在工地上分一个馒头,江世宏笑着说咱俩以后把京城地标全改了,南边盖秦家的,北边盖江家的。
后来北秦南江还真就传遍了整个圈,再后来,只剩北秦了。
秦兆国睁开眼,把抽屉关紧了,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他起身上了床。
凌晨三四点。
江淮在卧室被客厅一阵压着的咳嗽声弄醒,他起身,光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秦贡窝在沙发上,毯子一大半掉在地上。
他皱着眉,嗓子里闷闷地咳,嘴唇干得起了皮,平时那张又荤又野的脸上,这会儿全是病态的红。
江淮走过去,弯腰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
手背不小心蹭到秦贡的脸……发烫。
他愣了一下,蹲下来,手心贴了贴秦贡的额头。
烧得厉害,昨晚超市回来路上有风,在楼道里不知道坐了多久,进门又冲冷水澡,不发烧才怪。
正要收手去拿退烧药,秦贡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整个人定住了。
秦贡没睁眼,意识还困在梦里,手抓住江淮手腕的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含混的声音从他嗓子里碾出来,带着江淮从没听过的脆弱:“妈……别走。”
江淮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秦贡……这张平时混蛋和野劲占满的脸,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干裂发白,叫妈的时候像被人拿小刀从嗓子眼里往外刮。
江淮蹲了下来,没有抽回手,就着被秦贡握住的姿势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腿。
白蛇从茶几上滑下来盘在他膝盖旁边,三角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秦贡在昏睡中时不时咳嗽,手一直没松开。
江淮就这么坐了一宿,背靠茶几腿,直到窗外天光泛白。
秦贡醒来时身上毯子盖得严严实实,被角掖在沙发垫底下。
头还有点沉,但烧已经退了。
厨房里有锅铲轻轻刮锅底的声音,油星溅起来的细碎炸响。
他吸了吸鼻子……白粥。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江淮正好端着碗出来。
白粥冒着热气,旁边一杯温水,两粒退烧药搁在小碟子上。
江淮穿着昨晚那身家居服,眼底一片青,明显一宿没睡,脸上照旧平着没什么多余表情。
“自己量一下体温。”
秦贡拿起退烧药,没看说明书,直接扔嘴里拿水灌下去。
喝粥的时候江淮拿体温枪对着他额头滴了一声……三十六度八,退烧了。
江淮看了一眼数字,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空水杯。
秦贡几口喝完粥把碗一搁,看着江淮收拾的背影,开了口:“你一宿没睡。”
江淮没理他,拿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渍擦了,用过的退烧药包装扔进垃圾桶。
“我这人吧,皮糙肉厚,十几年没发过烧,”秦贡靠在沙发上,嗓子还有点哑,“昨晚上做梦了,梦见我妈了。”
江淮手上动作一停,转过身,看向沙发里的秦贡。
这是秦贡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自己的母亲。
秦贡虚虚靠在沙发里,视线落在远处阳台上那盆银杏苗上。
“小时候我妈就总照顾我,我发烧她总是半夜起来给我用冰袋敷额头,”他侧脸对着江淮,脸上神色半隐在晨光里,“醒了以后看到你在那,有点懵了,以为她又在身边。”
他眼角往下压,唇角隐约勾了一下。
像是自嘲,又像是笑。
“身上暖和多了,”他抬眼,目光对上江淮,眼里有了点平时的痞气,“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