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你烧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怕你从沙发上滚下来，我才在旁边守着。”
秦贡看着他，没戳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发青的膝盖，昨晚的冷水澡后劲儿还在骨头缝里没散完，但胸口比身上烫得多。
他把毯子叠了搁在沙发扶手上，江淮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那个垫锅的花垫搁哪儿买的。”
江淮没反应过来：“什么。”
“上头印银杏叶那个。”
江淮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秦贡脸上没什么异常，像随便问的，江淮想了想说：“网上买的，不记得店名了。”
秦贡哦了一声，把皮夹克穿上，走到门口换鞋。
“车钥匙是不是又落你家里了，”秦贡摸了一把口袋。
“茶几底下。”
秦贡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茶几底下那个筐里还有好几样银杏叶纹路的玩意……一个旧木杯垫，一张手绘卡片，一个皮质书签的边角压了银杏叶印子。
他把这些全收进眼底，面上什么事没有，拿了钥匙直起腰。
“走了，”他拉开门。
“秦贡。”
秦贡回头，江淮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把这个带上，姜糖水，路上喝。”
秦贡接过来，看了江淮一眼。
江淮脸上还是那层寡淡的壳，但这句话不是壳里该出来的。
“回来。”
“什么？”
“我说……下次我来的时候，你也别往次卧撵我，次卧暖气不热，沙发我睡得踏实，半夜咳醒了还能听见你在屋里翻身，知道你还在，我心里就稳当。”
江淮没应，秦贡把保温杯往皮夹克口袋里一塞，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江淮关上门，站了片刻，去收茶几上的碗筷，白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盘在沙发扶手上对他吐信子，江淮看了一眼蛇。
“别问了，我不知道。”
白蛇歪了一下三角脑袋，尾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甩了一下。
秦贡离开江淮家没多远，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车窗降下来，胳膊肘搭上去，手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旁边车道停了辆保时捷，副驾上扎马尾的姑娘侧着脸跟开车的人说话，表情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开车那人，羊绒开衫，头发打了胶，一大早收拾得人模狗样，正是沈临渊。
秦贡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往上走。
大早上接我妹上班，昨晚上还发消息哄我屋里那个人，沈临渊，你丫挺忙啊。
沈临渊一直没往这边看，秦贡按了声喇叭。
沈临渊转头。
秦贡迎着那道目光，把笑摆到脸上，抬手在车窗框上懒洋洋晃了一下。
沈临渊脸色变了，随后下意识瞟了眼身旁的秦静姝。
秦静姝没注意到这俩人之间的暗流。
她看见秦贡瞬间，整个人陡然亮起来，马尾一甩，车窗降到底。
“哥——”
秦贡难得没冲她甩冷脸，下巴朝她那方向一抬。
“哟，上班去？”
秦静姝激动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哥你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你刚才冲我笑了！你以前都不怎么理我你知道吗！”
秦贡更得意了，有这个便宜妹妹给自己当证人，证明自己今天确实心情好，沈临渊不得琢磨琢磨，什么事能让他秦贡一大早心情好成这样。
秦静姝还在那巴巴地汇报：“哥！我昨天去美术馆上班了，就那个归舟美术馆，策展部——”
秦贡胳膊搭车窗上，看了秦静姝一眼，又看向沈临渊，嘴角那弧度从左边耳根咧到右边。
“策展部？挺好，你旁边那位沈总，就是那美术馆的老板，你这实习找得够准的。”
秦静姝没听出言外之意，以为秦贡真在夸她，脸上笑得更开：“是沈伯伯帮我安排的！”
转头看了沈临渊一眼，眼里那点藏不住的雀跃全写在脸上。
沈临渊脸已经彻底黑下来。
秦贡收回目光，伸手从副驾上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低头看了一下杯口冒的热气，吹了一下，慢悠悠喝了一口。
“哥你居然用保温杯！你不是连热水都不喝的人吗？爸要是看见可要开心坏了。”
绿灯亮了。
秦贡把胳膊从车窗上收回来，手搭方向盘上，临了又转头朝保时捷撂了一句：“对了，我那保温杯里是姜糖水，甜的，你回头也试试，对身体好。”
一脚油门，大G窜出去。
秦贡没看后视镜，嘴里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调，手指在方向盘上敲起保温杯那个节拍。
保时捷里安静了。
后车按喇叭，沈临渊才起步，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极紧。
开出几十米，他才开口，“你哥昨晚回秦家睡的？”
秦静姝有点莫名：“没有啊，我哥已经很久没回家住过了，他自己在外面有住处，具体住哪儿我也不知道，家里叫他回来吃饭他都不回。”
沈临渊没说话。
秦贡的家在城西，这里是城东，不是一个地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来找住在城东的江淮。
还有一种更糟心的可能……昨天晚上他是在江淮那里过的夜。
难怪昨晚自己发去的消息没有回。
秦静姝没看见的地方，沈临渊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一脚油门踩下去，保时捷猛然加速，秦静姝后背撞座椅上，倒吸一口气，本能抓住门把手，转头看沈临渊。
“临渊哥？”
沈临渊没看她，目视前方，脸上没表情。
江淮来到了美术馆，刚踏入一楼，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氛围。
平日里一见到他就点头打招呼的前台，今天眼神躲躲闪闪，笑容僵硬。
迎面朝他走来的设计师，路过的时候拐了一个方向。
连着几个同事都是这样。
江淮眉头微蹙。
他垂下眼，扫了一眼自己左手腕。
袖口遮得严严实实，毛衣纹理平整，没有突起，白蛇动都没动。
不应该被发现。
他推门进办公室。
电脑启动，窗帘拉开半扇，共享日历跳出来，下月画展节点标红，布展进度更新到昨天下午，拿起座机拨庄晓座机，忙音，又拨手机。
“江总监，”庄晓声音明显停了一拍。
“过来一下，画展的事。”
“好，马上。”
庄晓推门进来，怀里抱文件夹，把改好的展陈方案摊平推过去，眼珠子钉在文件上。
江淮接过来一页页翻，C组展品数量从十二压缩到九件，展墙分配油画占六十，装置预留西北角独立展区，合上。
“收藏运输保险单周三前催到行政部，开幕酒会嘉宾名单沈总签回来没有。”
“还没有。”
“你先拟一版，媒体签到区和VIP预览区分开，”文件夹推回去。
庄晓接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江总监——”
江淮抬眼。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我今天可以批。”
庄晓脸涨红了，深吸一口气，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站那儿，手指掐着文件夹边角，开了口：“今天早上，沈总是跟秦静姝一起来公司的。”
江淮手里的笔停了。
“门口保安亲眼看见沈总的车进来，秦静姝坐副驾，沈总把她送到策展部工位上，”庄晓语速快起来，“行政在群里说，沈总站秦静姝工位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约她中午吃西区那家新开的法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白蛇在江淮袖子里动了一下。
三角脑袋从腕骨内侧立起来，隔着毛衣袖子顶了顶他的小臂。
江淮左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手指隔着袖子轻轻按在它脑袋上，压回去。
“说完了？”
“江总监，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看，沈总什么时候对哪个员工这样过？连您都没有。”
庄晓提起这个就觉得替江淮不平。
江淮把笔搁下。
“C组展品撤换方案。”
庄晓愣住。
“下午把C组替换展品的清单和尺寸发我，”江淮声音不紧不慢，“开幕酒会名单加急催行政部，秦静姝的实习排班表挂策展部共享，别跟布展档期撞上。”
“江总监——”
“秦静姝是秦氏集团的人，沈总要亲自对接她的入职流程，那是他分内的事，策展部的事是你分内的事。”
庄晓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吐出俩字：“……明白。”
她从江淮桌上拿起签好的文件夹，走到门口，听到身后江淮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江淮低头看自己左手腕，祖宗从袖口探出小半个三角脑袋，碧绿眼珠子翻上来对着他，信子吞吐了一下。
江淮把手指伸过去，白蛇顺他食指往上缠了两圈，小脑袋歪着搁他虎口上。
他忽然对着这条蛇笑了，嘴角弧度极浅，跟说给自己听似的：“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有精神。”
白蛇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江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沈临渊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条——阿淮，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他没回，把屏幕按灭，拿起座机拨了行政部的号。
“开幕酒会名单，下午前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