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把核对清单合上,“展览明天开幕。”
沈临渊往前迈了一步,
“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去我办公室。”
江淮看了他半晌,点了头。
沈临渊笑了一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江淮跟在后面。
经过签到台,秦静姝抬眼看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她才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正在核对展签的庄晓,压低嗓子:“沈总今天脸色不对,是不是跟江总监吵架了?”
庄晓手上的签字笔停了一瞬,继续签下,淡淡回她,“瞎猜什么?”
秦静姝想了想,嘀咕着:“好奇都不行啊?”
庄晓把手中的签到表递给她,擦干净手,没答,转身往回走。
秦静姝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琢磨不透,摇摇头,又埋头工作。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百叶窗没拉到底,透进来一楼展厅的光,在沈临渊脸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
他抬手握住了江淮的肩膀。
“阿淮,昨天晚上,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江淮垂下眼帘,把他的手拨开。
“让我离开你。”
沈临渊呼吸猛地重了一下,反手直接把江淮整个人箍进怀里。
“离开?!”
“他有什么资格让你离开,我不会放的手,他要是再找你一次,我就跟他撕破脸,沈家、沈氏、继承权,他拿这些吓唬了我半辈子,我现在告诉他,这些全捆一块儿,不及你一根头发。”
江淮被他箍在怀里,眼睛对着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瞳孔是空的,像一潭冻到底的水,上面映着沈临渊刚才那番话的字字句句,底下什么都没有。
等沈临渊说完最后那句“不及你一根头发”,他的眼睑才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在沈临渊后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美术馆外,一辆哑光黑大G停在马路牙子边上,秦贡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手里拎着杯冰美式,吸管咬在嘴里,步子不紧不慢。
门口迎宾认识他,不止认识,这人在美术馆开业那天来过,往签到墙跟前一站,那些京圈权贵都得主动跟他打招呼。
迎宾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敢拦。
秦贡进了一楼展厅,目光从A组展墙扫过去,扫到C组,再扫到签到台,唯独没看见江淮。
他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眼皮往下耷了半寸。
“哥!”
鹅黄色开衫从走廊那头扑过来,像只扑棱蛾子。
秦静姝跑到跟前,脸上笑开了花,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找临渊哥?”
秦贡把冰美式换到左手,目光还在展厅里扫,“找人。”
“临渊哥在办公室,我带你——”
“忙你的。”秦贡绕过她,往走廊深处走。
秦静姝站在原地,看着秦贡的背影,嘴张了张又合上。
算了,她哥这人脾气她清楚,追上去自讨没趣。
秦贡沿着走廊慢慢逛。
他不确定江淮在哪间办公室,也不想逮个人问,问就是“秦贡来美术馆找沈临渊的人”,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百叶窗没合严实,留了两指宽的缝。
秦贡往那儿扫了一眼。
脚步骤停。
靠里的窗口,沈临渊把江淮搂在怀里,一高一矮,近在咫尺。
秦贡手里的冰美式直接被他捏变了形,褐色液体从杯口溢出来。
办公室里,江淮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越过沈临渊的肩膀,正对上玻璃窗外那双眼睛,瞳孔迅速收紧。
沈临渊也感觉到了江淮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松开手正打算回头看。
江淮抬手,直接按在沈临渊肩膀上,“别。”
沈临渊愣住。
“没事。”江淮目光还对着玻璃窗。
窗外,秦贡已经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江淮是真的慌了,如果秦贡这个时候进来,那他这三年所有的布局,全部化作乌有。
“临渊。”江淮双手抱住沈临渊脖子,脸侧过去,贴在他肩头,眼睛越过那片镜片,直直盯着秦贡,嘴唇无声地开合。
“别闹。”
秦贡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妈的,江淮搂着沈临渊的脖子,让他走,让他他妈给里面那孙子腾地儿?!
秦贡咬着牙,但还是把手从门上拿开了。
江淮呼吸一松。
隔着玻璃,秦贡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江淮看着秦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胸口像被某个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他把手从沈临渊脖子上拿下来,后背一片汗湿。
沈临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沈临渊追问。
江淮缓了一会儿,摇头,“没什么。”
沈临渊拧着眉,还是不放心,伸手想把他脸抬起来。
江淮突然侧头避开了,“临渊,你刚刚说可以为了我跟你父亲撕破脸。”
沈临渊哑声:“是。”
江淮抬起头,眼睛深黑,看着沈临渊,“你拿什么跟你父亲撕破脸?”
“我……”
沈临渊说不出话。
“沈氏的实际控制人是你父亲,美术馆的预算,策展部的工资,这栋楼的水电,每一笔都是从沈氏的账上走,你跟你父亲撕破脸,能给我什么?一个没有沈氏的沈公子,还是一个被冻结账户的男朋友。”
沈临渊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江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江淮抬起手,抚上沈临渊的脸颊。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今天不能,将来也不能。”
沈临渊一把捉住江淮的手,急切地想说什么。
江淮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压下去。
江淮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到像三年前在私房菜馆第一次跟他说“喜欢”时的样子。
“所以,冷静些。”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沈临渊的距离,“你父亲不是给你七天吗,这七天里,你做出一个让他没法从你手里拿走的东西,一个独立的项目,一笔他能动,但舍不得动的资产,让他知道,你不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到那天,你再跟他说‘我的人你别碰’,才有分量。”
沈临渊眼底的阴霾被这几句话撕开一道口子,有光透进来,把他那张从昨晚醉到现在的脸重新撑起来。
“阿淮,你说得对,我要让他看看,我沈临渊不是只能靠他。”
江淮点头,“明天展览,先忙完眼前。”
沈临渊觉得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被江淮这几句话填上了。
他这人活到二十九,只有跟江淮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
情动之下,拉住江淮的手,偏头想吻下去。
江淮再次侧头避开了。
沈临渊的嘴唇落在他耳侧的发丝上。
气氛一时僵硬。
“这里是办公室。”江淮伸手把他被自己扯歪的领口抚平,“你昨晚没睡好,下午抽空躺一会儿。”
沈临渊没说话,伸出手臂把江淮拉回来,用力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一块浮木,然后松开,退后,脸上恢复了七分平时的温润。
“阿淮,谢谢你。”
江淮抬手替他整理衣服褶皱,从肩膀顺着羊绒大衣的驳领一路抚到胸口。
嘴角微扬,算是笑。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上。
沈临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抬手扶了一下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越来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