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贡嗓子哽了一下，喉结滚下去。
“现在爷爷问你，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是不是真的。”
“以前那些，不算。”
秦老爷子没说话，等他说完。
“遇到江淮之前，我过的那些日子全是浑的，那时候我觉得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吃、喝、玩、睡，爽完了就完了，没意思，但也没别的，”秦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江淮让我知道什么叫有意思，我现在脑子里除了他，装不下别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别人。”
秦老爷子满意点了点头。
“像那么回事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信拿出来，捏在手里，递过去。
“这是你妈弥留之际给我的，现在交给你。”
秦贡伸手接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没有字，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他妈的字他认得，但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像她走得一样，什么都没说。
“爷爷，我——”
“自己看，”秦老爷子转过身，走到博古架前，把刚才没扫完的笔洗拿起来继续擦，“你妈给你写的信，不用念给我听。”
秦贡小心翼翼展开。
授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遇到那个人了。
妈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做什么的，是高是矮，但妈知道一件事，能被你挑中的人，一定不差，因为我儿子从小眼光就高。
妈也知道你一直恨你爸。
妈不拦你，也不劝你原谅他，那是你自己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但我们上一辈的事，是我们自己的因果，你不必替我们背，你爸有他的错，但他的错不该长在你身上。
妈其实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在小的时候，亲眼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冷下去，有一回你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灯，你什么都没说，把书包放下，站在旁边陪我站了半小时，那年你才八岁岁，妈当时想，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授儿，别恨太久，恨是往自己心里头插刀，疼的是你，不是那个你恨的人，你折磨他就是折磨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那个人——那个让你愿意停下来的人，把信收好，把恨放下，替妈好好活。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落款：宋婉清。
日期是秦贡十六岁那年的秋天，信纸末尾“好好活”三个字洇了墨，字迹有些模糊，像被水滴过。
秦贡把信纸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来。
秦老爷子把手里的活儿放回去，走过来拍拍秦贡肩膀。
“爷爷，我妈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秦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嗓子眼里往外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转了一圈才散。
“她说，她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说你脾气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硬，不认输，她怕你活成你爸那样，有能力爱但不知道珍惜，又怕你活成她那样，会珍惜但不知道怎么争取。”
窗外风停了，柿子树的枯枝不再敲玻璃。
秦老爷子把手从秦贡肩上拿下来，“她还说她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只求你有一天能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把身上的刺一根一根拔下来。”
秦贡手按在外套内袋的位置，那封信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皮肤里。
他妈走了这么多年，信纸在铁盒子里也搁了这么多年，哪来的温度，但他就是觉得烫，烫得心口发麻。
“我遇到了。”
秦老爷子点点头，坐到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拐杖靠椅子扶手旁边。
老头看起来有些累了，眼皮往下沉，岁数毕竟上来了，今晚说了太多话，耗了太多神。
“你爸的事。”
秦贡抬头看他。
“你爸当年做的那些事，我这个当爹的也没脸替他求什么，他在外面有人，你妈知道，我也知道，我骂过他，他不听，他觉得有钱就能摆平一切，你妈走之后，他跪在我面前哭，说他不知道会这样，我说你不知道有什么用——人没了，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原谅他，他是我儿子，但他做的事，不对。”
秦贡没说话，手在身侧攥一下，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爷爷不是来让你去跟你爸和解的，和也好，不和也好，那是你的事，你妈信里说得很清楚，你不要用他的错惩罚你自己，你只要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我记住了。”
秦老爷子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意思是话说到这儿了，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秦贡站起来，对着老爷子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深，从十六岁以后他就没对任何人弯过这么深的腰。
他起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秦老爷子的声音。
“阿贡。”
秦贡停住，回头。
“那个江淮——是江家的孩子吧。”
秦贡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还是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您怎么知道的。”
秦老爷子睁开眼睛，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就这双眼睛，还没瞎，他站我面前，我只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眉眼，跟他爸江世宏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模子，世宏那孩子，当年也算是一号人物，磊落，干净，做事凭良心，就是太干净了，这个圈子，干净的人活不长。”
秦贡往回迈一步，皮鞋底磕在木地板上。
“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秦老爷子看着他，沉默片刻，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我这把老骨头，眼睛还没瞎，耳朵也还没聋，当年那件事，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从我这嘴里说出来，不如你自己去查，你也该锻炼锻炼了，”老爷子重新闭上眼睛，拐杖龙头上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去吧，人还在外头等你呢。”
秦贡盯着老爷子的眼睛看了几秒，点一下头。
“懂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刚出门就迫不及待拿出了手机，拨打江淮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秦贡攥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刚才在书房里闷出来的那点心口热乎气，被关机的提示音一盆凉水浇灭了。
江淮从不关机的，除非——
秦贡大步我们来到自己的车前，一脚油门停在江淮公寓楼下。
熄了火，仰头往上看，那扇窗是黑的，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快步上楼打开门。
“江淮。”
一室安静，沙发上没人，浴室里没有水声。
秦贡几步走到卧室门前，旋开门——
床上也没有人。
秦贡额头开始冒冷汗。
江淮——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