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冷白手术灯把碘伏棉球在镊子尖上染成一团深褐。
姜潮把那团棉球扔进垃圾桶,又从铝盒里夹出一颗新的。
江淮的腕骨搁在诊疗床扶手上,一圈勒痕已经清创完毕,缝合线在皮下若隐若现。
姜潮手上没停,嘴里也没停。
“那晚你失踪,秦贡动了他爷爷的人脉,全城翻了一遍都没找到你,后来陆沉提到周临,就是之前被戈锐绑过的那个,”他把棉球在碘伏瓶口蘸了一下,多余的药液在瓶沿上刮掉,“周临在疗养院装疯,被秦贡逼出了戈锐的藏人地点。”
棉签压上伤口边缘,力道极轻,江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
“我们到的时候,戈锐已经死了,”姜潮的棉签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地上躺了六个,全是光着的,戈锐死得最惨,秦贡让我们先走,他自己等警察。”
棉签停了,姜潮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镜腿在指间折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秦大少一进去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你说秦大少多狂一人,居然也有腿软的时候。”
江淮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后来呢。”
“后来就进去了,秦老爷子打过招呼,人在看守所,没受罪,但案子压在刑侦那边,人出不来,”姜潮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江淮,“这事难就难在——死的是戈锐。”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金属夹子搁回铝盒里,咔哒一声。
“上次秦贡把戈锐吓进医院,戈家老爷子咽了,这次戈锐死了,死法还脏,现场被清理过,该抹的全抹了,唯一留下的就是秦贡的皮屑组织,还有DNA。”
房间陷入沉默,处置室的冷白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
江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潮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看来沈临渊这次,是铁了心。”
“嗯,铁了心,”姜潮靠在椅背上,“这步棋,沈临渊布局已久,现在局成,谁也没办法轻易把秦贡捞出来。”
江淮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也未必。”
姜潮抬眸看向他。
“手机——”
“什么?”
江淮抬手握住姜潮的手腕。
“戈锐绑我的时候,在铁床旁边架了一部手机,他要拍下我被凌辱的画面,镜头一直开着。”
姜潮眼睛亮了,那亮光只维持了一个呼吸的工夫,随即又沉下去。
“那部手机,沈临渊既然能把指纹,外套,周临的证词全安排明白,你觉得他还会留着那部手机?”
江淮没有接这个话,他松开姜潮的手腕,手指从姜潮手臂上滑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我赌。”
“赌什么?赌他没删?就算没删,手机在哪?仓库早就被封了,里面的东西要么被警方收走,要么被沈临渊的人清理过。”
“沈临渊的公寓。”
“江淮,你不能去!”姜潮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沈临渊已经疯了,戈锐死了,秦贡进去了,你现在去找他,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这样跟羊入虎口有区别吗。”
江淮从诊疗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阿潮,我父母出事以后,我把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七年,每一顿饭都是嚼蜡,每一觉睡醒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睁开眼。”
姜潮想开口打断他。
江淮没有停。
“秦贡让我知道,我还有体温。”
江淮弯腰,拿起搁在诊疗床旁边的那双鞋穿上。
“江淮,”姜潮也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切,“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江淮穿好鞋,走到姜潮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姜潮比江淮矮小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
“把手机拿到,我去见沈临渊。”
“你把他约出来,别跟他硬碰硬,江淮——”姜潮的话断了。
江淮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姜潮的额头。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姜潮咬住嘴唇,眼底情绪翻滚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最终,他伸手抱住江淮,紧紧把人搂进怀里。
江淮也抱住他,姜潮的肩膀在抖,江淮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抱了良久,姜潮松开手,仰起脸看向他。
“我陪你去。”
江淮摇头。
“不行,沈临渊不会放你进门。”
姜潮刚要说话,江淮按住他肩膀,神色难得的坚决。
“阿潮,这是我跟沈临渊的纠葛,不要掺和进来,求你。”
姜潮眼底有水光闪动,他攥紧江淮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声音低哑:“一定要回来。”
江淮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的秦家别墅客厅,气压非常低。
秦兆国坐在沙发上,一手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腿。
“老周,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我知道这事归专案组管,我不是要你徇私,我就是想知道案情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秦兆国肩膀往下塌了半截,“好吧,辛苦了周局,改天当面谢你。”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腿上。
屏幕还亮着,微信上全是未读消息,他看着眼底的红血丝从眼白爬到瞳孔边上。
秦夫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水放在他面前,挨着他坐下。
秦兆国没看那杯水。
“老赵、王秘书、周副局——”秦兆国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没有一个敢应,都说无能为力。”
“当年我从体制内出来,老爷子不同意,说商场上赚再多钱,紧要关头也没有人替你挡枪,我没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现在阿贡被扣在里头,我连个能打通电话的人都没有。”
秦夫人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下。
客厅另一头,秦静姝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眶已经哭红了,面前的纸巾堆了好几团,手里还攥着一张新抽出来的。
“妈——哥他怎么会杀人?他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抽一口气,“他平时连他那些蛇都照顾得那么仔细,他连蛇都不舍得弄死,他怎么会——”
话断了,她把脸埋进纸巾里,肩膀一抽一抽。
秦夫人站起来走过去,把秦静姝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手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秦静姝的哭声闷在秦夫人胸口。
这时门铃响了。
保姆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开门。
江淮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穿堂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秦静姝从纸巾里抬起头,看见江淮的瞬间,她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跑过去,一把抓住江淮的手。
手腕上的伤口被碰到,江淮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秦静姝没注意到。
“江总监——我哥被抓了——他们说他是杀人犯——他不是——你一定能帮他对不对?你最厉害了,你一定有办法——”
她越说越快,嘴唇开始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淮没有抽回手,等秦静姝说完,点了下头。
“我尽力。”
秦兆国也看到江淮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秦兆国把腿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沙发上,站起来。
他表情很复杂,上次在宴会上把人当小模特羞辱了一顿,后来虽然清了误会,但脸还在。
他没找补,也不打算找补,只是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冷不热。
“江先生家里现在有事,不方便招待,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吧。”
江淮没在意这个态度,他本就不是来寒暄的。
“我来只是想打听一下,秦贡被关在什么地方。”
秦兆国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了半寸:“人都关进去了,知道地方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能去把他接出来?”
秦夫人立刻拉住秦兆国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说这种话。
她转向江淮,脸上的歉意是真切的,眉间微蹙,“江先生,对不住,老秦这两天没合过眼,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但家里现在确实乱了套,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来了也是白来,还是先回去吧。”
话里的意思和秦兆国一样,请回,只是方式不同。
秦静姝在江淮身后站着,眼眶还红着,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你别赶他走”,话还没出口,大门处传来拐杖顿地的声音。
秦老爷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