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雨刷还在来回摆,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糊上。
他熄了火,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雨。
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每一个字都还在,他把方向盘攥得嘎吱响,真皮方向盘套在他掌心里被拧得变了形。
公寓楼下的门廊灯亮着,昏黄的光被雨幕打成碎渣,光底下站着江淮。
沈临渊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他从车上下来,没有撑伞。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江淮站在门廊下,伞沿还压着,看不清表情。
沈临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江淮站着没动,雨渐渐淋湿他的发梢,额前碎发贴着额头。
“阿淮,”沈临渊终于走到他面前,眼睛还发红。
江淮把伞举到他头顶。
就是这个举动,不知道触动到了沈临渊心里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把江淮紧紧揽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七年里攒下的所有“对不起”全在这一刻决了堤,洪水一样往外涌,堵不住。
江淮没有推开他,而是抬起手回抱住他。
沈临渊身体震了一下,他把江淮抱得更紧了,脸埋进江淮肩窝,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硌在江淮锁骨上,冰凉的金属框贴着皮肤。
雨水混着别的东西,顺着江淮的衬衫领口往下淌。
电梯门打开,沈临渊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摁亮玄关灯,暖黄色的光照亮鞋柜和门廊。
他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深灰色拖鞋放在江淮脚边。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你上次说那双硬,”沈临渊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双软的。”
江淮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格局没变,但多了很多东西,茶几上搁着江淮用过的白色马克杯,杯口朝下扣在杯垫上,杯垫旁边放着一盒江淮习惯喝的乌龙茶。
沙发上的靠垫换过,以前是深棕色皮面,现在多了一只浅灰色的布艺靠垫,放在沙发左侧,那个位置是江淮习惯坐的。
电视柜旁边多了一盆绿萝,叶子长得茂盛,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电视柜侧面拖了一小截绿影。
江淮上次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屋里缺盆绿的”,沈临渊第二天就买了。
“你先坐,”沈临渊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水从裤腿往下滴,在地板上汇了一小滩。
他没顾上擦,看着江淮,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我去——”
“先洗澡,”江淮打断他,“会感冒。”
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点了下头。
转身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江淮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确认他没走。
江淮站在客厅里,没有坐,等着沈临渊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然后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沈临渊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深蓝色的棉质长袖长裤,头发用毛巾擦过,几缕湿的贴在额头上。
他扫了一圈客厅,没人,心往下沉了半寸。
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大步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江淮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白粥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被抽油烟机吸走一半,剩下的在厨房里轻轻荡开。
他正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
沈临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背影。
他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江淮了。
不是在美术馆里那个永远穿正装的江总监,不是在宴会厅里那个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江淮。
是挽着袖口在厨房里为他亲手熬粥的人。
江淮偏头,看见了他。
“粥快好了,拿碗。”
沈临渊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
江淮舀了一碗粥,米粒煮得烂,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把碗推到沈临渊面前。
“你不吃?”沈临渊问。
“不饿。”
沈临渊拿起勺子,又拿了一只碗,从自己碗里分出小半碗,推到江淮面前。
“陪我吃一点,就一点。”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餐桌是长方形的实木桌,沈临渊坐这头,江淮坐那头,中间隔着两碗粥和一碟酱菜。
窗外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沈临渊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白粥的热气从勺子上冒起来,在他镜片上糊了一层薄雾。
他把眼镜摘了搁在桌上,继续吹。
“你上次给我熬粥,是去年十一月。”
江淮抬眸看他,勺子停在碗边,没动。
“那天我胃病犯了,半夜去急诊,你从家里赶过来,在急诊室陪我挂了两瓶水,回来之后给我熬了一锅粥,”沈临渊把勺子搁下,陶瓷勺子磕在碗沿上,一声脆响,“那锅粥我喝了三天,每天热一碗,舍不得一次喝完。”
江淮没有接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勺子在粥面上画圈,米油被搅散又重新聚拢。
“那时候我以为——”沈临渊停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鼻梁,手指习惯性去推眼镜,推到一半发现眼镜在桌上,手指落了空,“算了。”
江淮放下勺子。
“以为什么。”
“以为你在乎我,”沈临渊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几乎没有痕迹,“后来我知道你在乎的不是我,你在乎的是怎么让我在乎你。”
沉默在餐桌上铺开,窗外的雨声趁这个空档挤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填得更满。
江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端起碗,抿了一口粥,喉结在咽粥的时候轻轻滚了一下。
“粥要凉了。”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也喝了一口。
“好喝。”
江淮“嗯”了一声。
两人安静地喝完粥。
江淮站起来收拾碗筷,沈临渊伸手要帮忙,江淮轻轻挡开他的手。
“坐着。”
沈临渊坐在餐桌前,看着江淮在水槽前洗碗。
沈临渊想起三年前,江淮刚进美术馆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沈临渊给他泡了一杯咖啡。
江淮接过去,说谢谢,那声“谢谢”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三年了,那层玻璃从来没碎过。
江淮洗完碗,拿纸巾擦干手。
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沈临渊面前。
沈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阿淮,你今天来找我——是真的担心我,还是有事。”
江淮的睫毛动了一下。
“先喝水。”
沈临渊看了他几秒,然后仰头,把水喝了,搁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
江淮没有回答。
沈临渊伸手想去拉江淮的手,眼前的江淮开始变成两个,视线模糊,焦对不准,晃了一下头。
“怎么了。”
“可能是淋雨——有点不舒服。”
江淮扶住他。
“去沙发上躺一下。”
江淮把沈临渊扶到沙发上,沈临渊躺下去,头枕在靠垫上,江淮把他腿抬上沙发,又拿过靠垫垫在他腰后。
“阿淮,”沈临渊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手却还攥着江淮的袖口,“别走——”
声音越来越小,手从江淮袖口上滑下去,落在沙发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阖上了,呼吸逐渐平缓,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均匀。
江淮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沈临渊。
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
“临渊。”
没有反应。
“沈临渊。”
还是没有反应,呼吸的频率没有任何变化,胸口起伏的节奏稳得像钟摆。
江淮直起身,脸上的温情在一瞬间全部褪尽。
他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没锁,江淮推门进去。
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把房间照亮一瞬。
江淮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手指摸到书架最下层,那排假书脊,从左往右数到第五本,抽出来,后面是一块嵌在墙里的保险柜面板。
开始输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沈氏集团的股权证明,下面是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机身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江淮把手机拿出来,隔着证物袋,手指按在开机键上,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七。
他没开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证物袋的塑料边缘从口袋口露出一截,他往里塞了塞,转身就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转回身,走到书桌前,把刚才动过的文件恢复原位,文件码齐,信封归位,连假书脊推回原位时和旁边书脊对齐的缝隙都调整到和之前一样,合上保险柜门,密码面板上的数字归零。
然后走出书房。
路过客厅,沈临渊还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沈临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眼镜摘了,眉间那道平时总皱着的竖纹松开了,嘴角那副惯常的微笑也卸了。
只剩一张安静的脸,沙发靠垫上压出的褶皱还在,他的头陷在靠垫里,脸颊被挤得微微变了形。
江淮看了他一眼。
几秒后,他走进卧室,从床上拿起一条毯子,抖开毯子,盖在沈临渊身上。
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到玄关,推开门走了。
客厅里,沈临渊慢慢睁开了眼睛,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毯子……
自嘲搬的苦笑了一下。
把脸埋入毯子密实的暖意包围着他,手指陷在柔软的布料里。
闭上眼睛,呼吸间都是江淮的气息。
就像当年,他胃疼的时候。
自己住在公司附近,半夜胃疼起来,只能一个人开车去医院。
那么冷的冬天,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候江淮也是给他熬了一锅粥,陪他在医院挂水,给他送粥。
那一天,是他人生最暖的一天。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珍惜着那一天。
可再暖的梦,总有醒过来的时候……
假的终究始终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