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时候纪知礼有一点走神。坐在工位前,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但一个字都没打进去。昨天的事情,如果只是单看情侣款徽章的物品而言,那是他有问题——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还带回了家。但解释不解释都会吵架,解释了要提钟余希的名字,不解释就是撒谎。他选了撒谎,被拆穿了,两头都不讨好。
纪知礼叹了口气,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半晌他收回目光,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
端着杯子回到工位的时候,夏西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知礼哥,你今天咋感觉都不在状态啊。”夏西的声音带着关心,“没休息好吗?还是很累啊?”
纪知礼低头看着杯子,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没睡好,喝杯咖啡就好了。”
“哦哦。”夏西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今天一整天的工作,纪知礼虽然完成得没有差错,但看上去都不怎么专心。签字的时候会顿一下才落笔,接电话的时候会比平时慢半拍才开口,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同样地,钟余希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下班前,他找到了纪知礼。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已经陆续在收拾东西了,键盘声、椅子拉动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钟余希走到纪知礼的工位旁边,靠在隔板上,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钟余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观察之后的笃定,“你好像不太高兴?”
纪知礼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没事。”
他看见钟余希,其实有挺多想问的——为什么送那个徽章,为什么偏偏是情侣款,是不是故意的,有没有想过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也想过要是没收那个礼物就不会和肖宰闻吵架了。可这些问题到最后他都懒得问了,只是觉得很累。
钟余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你状态看着不是很好,”他直起身,语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提前下班吧。作为即将离开的我给你的最后一点小便利?”
纪知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又垂了下去:“……好,谢谢。”
提前下班的话,才八点多。
纪知礼站在公司门口,想了一下——他想重新给肖宰闻买份礼物去道歉。给对方发去的道歉消息也没有回过,也可能看都没看,毕竟昨晚气成那样。手机屏幕上,那些绿色的话泡孤零零地排在那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走出公司,九月的夜晚不凉不热,还是挺好的。
道歉礼物的话,他还没想好送什么。商场里转了一圈,从一楼逛到三楼,又从三楼逛回一楼,路过香水、路过衣服、路过手表、路过首饰。他的脚步在每家店门口都会慢下来,看看橱窗里的陈列,想一想,又摇摇头走开。
转了一圈以后,目光落在一家店的戒指上。
橱窗里的射灯打在黑色的绒布上,几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那里,金属的光泽温润而克制。纪知礼站在橱窗前,脚步停了下来。
“戒指……”
戒指这个东西,于他而言有很多寓意。承诺、束缚、归属、永恒——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送给肖宰闻当道歉礼物可能不太合适,但如果对方是因为没有安全感的话,应该刚刚好吧。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路过的行人从身后经过,有人侧目看了他一眼,有人匆匆走过。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有些恍惚。
经过很长的思想斗争,他还是选择了戒指。道歉可能会让这个寓意不太完美,只希望肖宰闻不会再吵架就好。他推开门走进去,在柜台前弯下腰,一枚一枚地看过去,最后挑了一款——银色的素圈,没有镶钻,没有刻字,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拿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柜姐帮他包装好,放进一个小巧的首饰盒里。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到现在一条也没回,打过去的电话也没有接过——嘟声响了很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一遍又一遍。礼物是买了,但是根本联系不上本人。他可以等肖宰闻回家再送,可这件事和以前不一样,它不像是可以等待翻篇或者回头送礼物道歉的事情。以前的吵架,等肖宰闻气消了回来,把礼物往桌上一放,说几句好话,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肖宰闻生日当天走的,是连道歉都不要了就走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安静中,他想起来之前见到过的具落之。虽然纪知礼不太喜欢他,但现在能联系上肖宰闻或者知道肖宰闻在哪的应该只有他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出了具落之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打过去,响了半天才有人接。不过声音不像具落之本人——那个声音很温柔,甚至有些耳熟,带着一种软绵绵的语调。
“喂?你好。”电话那端的人说。
纪知礼握着手机,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开口:“你好,请问具先生在吗?”
“他在洗澡。”对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因为没人接你也没挂,感觉是有什么事,所以我就先接了。”
纪知礼隐约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哦哦,抱歉。你是——”
“我是……我想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乔惜希歪着头想了想——具落之不让他对外说不该说的话,那该怎么介绍自己呢?说“我是他弟弟”好像不太对,说“我是他男朋友”好像也不太对,而且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正式确认过什么关系。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干脆放弃了。
纪知礼听见手机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像是有脚步声靠近,随后听见了具落之的声音,比接电话的时候近了很多,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了?”具落之问。
乔惜希把手机递过去:“哥,他问我是谁。”
具落之听见这句话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乔惜希的脑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亲昵又自然:“我来接吧,你去洗澡。”
“哦哦,好。”乔惜希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等到乔惜希去了浴室,浴室的门关上,水声隐隐传出来,具落之才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他靠在栏杆上,语气换了一个人似的,冰冷又疏离。
“你谁。”
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和刚才揉着乔惜希脑袋说“去洗澡吧”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纪知礼被这个语气噎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那个,我是纪知礼。”
“哦哦,嫂子啊。”具落之的语气又变了回来,热络得像是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是幻觉。他笑了一声,语调上扬,“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我都以为嫂子很讨厌我不会联系我呢。”
“没有。”
其实就算再讨厌现在也得联系一下了。
纪知礼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那个……我想问一下,宰闻在哪?我找他有点事,但是他没看手机。”
具落之靠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夜空,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他现在应该在睡觉吧。”
纪知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睡觉?”
“嗯,”具落之的语气笃定又随意,“应该在W酒店。”
那个酒店纪知礼听说过,在大唐不夜城附近,出了名的豪华,也出了名的麻烦——进门要登记,上楼要刷卡,没有房卡连电梯都刷不动。
“房间在二十五楼,2531。”具落之报出房间号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他在睡觉的话你估计找不上。这样吧,我送你上去。”
纪知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谢谢……?”
他感觉哪里很奇怪——对方怎么这么积极。从接电话到报房间号,每一步都顺畅得像是提前排演过的。具落之和肖宰闻是朋友,但和他纪知礼可算不上熟,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那副样子他还记得。
“不客气。”具落之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就,酒店门口见。”
电话很快挂断了。
纪知礼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其实他不太想去了,因为W酒店的那个流程很麻烦,他不喜欢。但对方这么说,他又不好说“那算了我不去了”——电话都打了,房间号都问了,人家都说要送他上去了,这时候说不去,反而显得奇怪。
最后还是到了酒店门口。
W酒店的入口灯火通明,玻璃门映着夜色,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两侧。具落之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的房卡,看见纪知礼走过来,笑眯眯地迎上去。
“这个是房卡,我带你上去。”具落之晃了晃手里的卡,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知礼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堂:“……谢谢……”
他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具落之现在笑嘻嘻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要不然跑了算了。但人都到了,房卡都在对方手里了,这时候转身走,也太不像话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具落之刷卡按了25楼。
“他昨晚没回家吗?”具落之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纪知礼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嗯……他有事。”
“有事~”具落之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懂~”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啊对了,嫂子。”具落之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今天接电话的人是我,没有第二个人。”
纪知礼侧过头看他:“嗯?”
“他还是个小朋友,”具落之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如果讲出去的话,我会很为难的。”他转过头,看着纪知礼的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嫂子不会为难我,也不会为难小朋友的吧?”
具落之的声音语调虽然没变,但听着有点冷意藏在里面,像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纪知礼大概听懂了——那个接电话的人,不能被别人知道。
“不会。”纪知礼说,语气平静。
具落之的表情立刻松了下来,笑容重新变得真诚起来:“那就好,果然嫂子人好,难怪肖总这么喜欢呢。”
纪知礼没有接这句话:“……谢谢。”
楼层很快到了二十五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柔和而昏暗,地毯厚实得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具落之把纪知礼带到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把房卡递给他。
“就是这里。”具落之指了指门,退后一步,“那我先走了。”
“嗯。”
具落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纪知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有些沉默。真来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力度不大,三声。
里面没有动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晕。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纪知礼一眼,语气慵懒又随意。
“你是找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