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礼的话很轻，很温柔。
温柔到让肖宰闻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回复，只是看着他。
肖宰闻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我爱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是爱你的。”
他好像能说的只有这句话了。过去他对纪知礼做过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深夜不归的日子，那些随口许下又从未兑现的承诺，那些在别人面前轻描淡写说出口的、关于纪知礼的话——每一条，每一件，他都记得。此时此刻，这些东西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他面前，让他说不出除了这句话以外的任何话。包括解释。
换作以前，他可以继续撒谎，随便敷衍过去。但是这次，他怎么也无法撒谎。或许他知道，就算是撒谎也无法掩盖过去。
纪知礼站在面前，安静地听完了这句话。
“嗯，我也爱你的。”
“只是我有一点累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事情可以就先这样处理完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商量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你可以过几天搬走，东西慢慢整理都可以。”
肖宰闻一把拉住了纪知礼的手腕，手指收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纪知礼，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真的慌乱和着急。
“我不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是硬的，“我为什么要分手？”
他咬着牙，像是只要语气够硬，这件事就不会成真。
“纪知礼，就算是要分手也该是我提好吗？”
“我还没累，你凭什么累？”
纪知礼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肖宰闻依旧在态度强硬又不讲理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声音越大就越有道理。
“就算是游戏，也没到结束的时候！”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说不准分手就是不准分手！”
纪知礼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蹙眉。
他知道对方可能在挽留他，但是这个挽留像一个小孩子——明知道做错事了，依旧要不讲理地拽着喜欢的玩偶撒泼，不肯松手。而这个“喜欢”，可能更多的也只是所有物、占有欲，并非真的喜欢。玩偶是我的，所以你不能拿走——不是因为爱它，只是因为它是“我的”。
“……宰闻，你不可以这么不讲理。”纪知礼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可以这么对待我。”
“如果我们之间只是游戏，你就更不能这么要求我。”
“因为我们之间不平等。爱需要平等和尊敬，你没有平等，也没有尊敬。”
“我怎么没有平等和尊敬了？”肖宰闻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你说没有就没有吗？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想要地下恋，我满足你，我没有对外高调宣称过你任何事。我的好友圈层，我没有藏过你。”
“我只是做错了一个小事，你要一直揪着不放。大家都会犯错，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他一字一句，好像纪知礼才是做错的那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纪知礼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那我做错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只是累了，想分手，想离开。”
“我想要离开一段让我有些累到呼吸不过来的关系，我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肖宰闻的眼睛，那双他曾经觉得很漂亮的眼睛。
“肖宰闻，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这一次，他没有说“宰闻”，他说了全名。
“你怎么可以让我这样？”
他的情绪终于有了点起伏。
肖宰闻被说得讲不出话，但依旧死抓着纪知礼不放。
“我可以改。”
“可以重新来。”
“但是我不可以了。”纪知礼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我很累。”
“我明天要上班，我不想和你吵架。请你今天先离开吧。”
他的语气强硬又礼貌，仿佛那个温柔的他此刻已经不再面向肖宰闻了。
“请你今天能够好好地休息，来应对明天的工作。”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请你不要继续伤害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肖宰闻身后的某一处，没有看他。
“请你看在过去的三年里，那些或许仅存过的爱意上，不要让我太难堪。”
说完，他转过身，将胳膊从肖宰闻的手中抽了出来。肖宰闻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滑过，从掌心滑到指尖，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纪知礼走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肖宰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又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还握着纪知礼手腕的那只手，现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掌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的心好像在疼。
他知道心疼是什么感受——那种胸腔里被什么东西揪住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胸口，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他还不知道这个心疼来源于什么。不甘？愤怒？悲伤？痛苦？还是……爱呢？
他看了那扇门很久。
久到客厅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第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滴泪砸在地板上，发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他只觉得眼前模糊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然后又是一滴。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在哭。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有过。泪水流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随后他想要去敲门，想要再和纪知礼谈谈。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门板了，但又停在了半空中。他不知道谈什么——说什么？说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了。说我爱你？纪知礼说他也爱，但那又怎样。说我会改？纪知礼说他不可以了。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于是又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最终他转身，拿起了茶几上的钥匙离开了。
纪知礼也没有睡，他坐在卧室床上没有开灯，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又一滴落下。
眼泪没有声音，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