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让纪知礼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仿佛回到了以前。
他还是第二天按照说的,带纪建军去看了中医。
县城的医院不大,中医科在二楼,走廊里的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架木椅,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纪建军坐在那里,手腕搁在小枕头上,表情平静。纪知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医生开的单子,等着去抓药。
看完病出来,已经中午一两点了。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只是到家的时候他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靠在门口围栏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来回转圈。
纪知礼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仔细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穿着一身黑色系的衣服,剪裁利落,带着一些金属配饰——那是最近流行的亚文化风格,长发被仔细地卷了起来,露出耳廓和下颌线。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肖宰闻?”
对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纪建军,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那根烟也不转了。
“……”
纪知礼走上前,眉头微微蹙着:“你怎么来了?”
肖宰闻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侧边:“就……路过。”
纪知礼沉默着看他。从西安路过到这个十八线小县城,路过了一千多里路,路过了一个省,路过得可真精准。
“你是他朋友?”纪建军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肖宰闻一眼。他的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些黑色衣服和金属配饰上,停留了半秒,什么也没说。
肖宰闻的站姿忽然变得端正了一些:“嗯……叔叔好。”
“那进去坐。”纪建军说完,已经掏出钥匙去开门了。
纪知礼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必要的。但看肖宰闻那样,想了想,算了。
门开了。纪知礼走进去,肖宰闻跟在后面。
客厅里,电视开着,动画片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纪淑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姿态端正,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完的苹果。纪云楼不在沙发上——他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盘腿坐着,面前摆了一排玩具士兵。
纪淑心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肖宰闻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电视。纪云楼也跟着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视线黏在肖宰闻的衣服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新物种。
“你坐吧,我给你倒水。”纪知礼指了指餐桌旁边的椅子。
肖宰闻扫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客厅,目光从贴满奖状的墙壁看向正在放动画片的电视,又从电视看到阳台上晾着的校服。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纪建军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朝卧室的方向走去:“我去卧室看看你妈。”
“嗯好。”
纪知礼倒了一杯水,递给肖宰闻,然后也坐到了餐桌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印着浅色的碎花图案。
“……你怎么来了?”纪知礼问。
“就路过。”肖宰闻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里,没有看他。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没事。”
“那是你弟妹?”肖宰闻的目光落在客厅里,“怎么和私生子一样。”
纪知礼沉默了一瞬。
其实按照年纪推算……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纪知礼努努力,还真能给他俩生出来。
“别调侃了。”纪知礼的语气平静,“有事可以直接说的。”
肖宰闻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我听说你离职了,就过来看看。你离职了,工作交接怎么办?”
“我已经把工作交接处理好了。”纪知礼的声音不大,“新纪还不至于这点工作都做不了。”
“……你要来圣泰上班吗?”肖宰闻抬起眼看着他,语气还算平静,“按照工作资历和水平,你能进。”
“不了,谢谢。”纪知礼摇了摇头,“我想给自己放个长假。”
肖宰闻罕见的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水杯里的水,说不出一句话。连像以前一样的情话都讲不出来——那些随手拈来的、带着笑意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才来了。从西安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到了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敲门,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不知道见了面第一句话该是什么。他靠在围栏上,想了无数个版本,又全部推翻。以为见到人会不一样,结果见到人也一样。
“没有别的事情,你可以走了。”纪知礼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默。
肖宰闻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这么急赶我走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客人。”
“我没有和前——”纪知礼顿了一下,把那个词咽了回去,“总之你现在没有干涉我私人生活的权利。”
“我干涉什么了?”肖宰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过来做客有什么问题?”
纪知礼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硬赶肖宰闻也不太合适——对方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纪知礼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最后放弃了。
一直到下午,王玉诗睡醒还留他吃了顿晚饭。就是饭桌上大家都挺尴尬的,尤其是纪知礼,一句话也没讲。
王玉诗坐在纪知礼旁边,偶尔抬眼看一看肖宰闻。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肖宰闻。”
“看着挺年轻的,才二十出头吧?”王玉诗的语气客客气气的。
“二十七了。”
王玉诗安静了,看了看肖宰闻,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了。主要是这个年纪还穿得这么……高级?她大概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但没找到,所以只是笑了一下。
纪云楼坐在纪淑心旁边,手里拿着勺子,但没有在吃饭。他直直地盯着肖宰闻,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我听说这个风格是亚文化。”纪云楼的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好酷哦。”
除了纪云楼之外,好像暂时还没有别的家庭成员能接受这个穿搭。纪淑心的筷子顿了一下,默默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纪建军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还行吧。”肖宰闻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姿态也收敛了很多。早知道穿得普通点了——平时自己习惯了,完全忘记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的穿搭有点新颖。
一顿饭吃得都很尴尬。纪知礼一言不发,除了纪云楼一个人闹腾之外,确实都没什么动静了。
纪建军和王玉诗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纪淑心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纪知礼等其他人都去客厅了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转过头看着肖宰闻。
“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你这么着急赶我走?”肖宰闻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我没有。”纪知礼顿了一下,“只是你确实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怎么就没有理由了?”肖宰闻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还是硬的,“我和你交往那么多年,你也没和我提过你家里人啊。”
纪知礼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其他人好像没注意到这里,他伸手拽着肖宰闻的袖子到了门口。
“我们已经分手了。”纪知礼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况且这是我家,你在我家提我们交往的事情做什么?”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啊。”肖宰闻环手看着他,语气不依不饶的,“我们交往那么多年,你也没提过你家里的事情。”
“你也没提。”
“……我家庭信息资料是公开的。”肖宰闻有些无语,“你去网上搜一下都能知道,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纪知礼沉默了。
那确实有点尴尬了。他不太自在地转过头,轻咳了一声。他不怎么关心那些也没想过去网上搜对方。
“但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纪知礼把话题拉回来,“你这样有点越界。”
“我做什么了?”肖宰闻的声音又拔高了,“你没有通知甲方就走了,导致工作交接出了问题,我当然要来看看有什么意图。”
“工作上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纪知礼的声音平静,“我能给你处理就处理一下。”
“我处理完了。”肖宰闻说。
“……那不是更没什么理由了吗?”
“怎么没理由了?因为来找你,我车都被撞了。”
纪知礼愣了一下:“……车?被撞了?”
“不然呢?”肖宰闻看着他蹙眉嘟囔着,“都送到维修店了,说没一个周不行。我又没法立刻回去。住酒店我没带身份证——你们这个破县城一堆破事,身份证倒查挺严。”
纪知礼轻咳了一声。这个身份证为什么查得严,他也是稍微知道一二——因为小县城学生管理不是很严格,很容易出现那种情况。他不想细说。
“你可以先回去,再把车运回去。”纪知礼说。
“怎么可能?万一没有修好怎么办?我不和他们沟通了吗?”
纪知礼沉默了几秒:“……但我家确实也留不了你,总共就三个房间。”
“我和你一个房间不行吗?”
“你觉得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肖宰闻的语气理直气壮的。
纪知礼看着他,那种疲惫的、不想再争执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算了。”
他也有点头疼。难怪肖宰闻最开始不说——可能是车被撞有点尴尬吧。虽然和他没关系,但现在人家就在自己面前,不管又有点不太好。
“不要提我们交往的事情。”纪知礼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什么时候对外提过?”肖宰闻说完这句,顿了顿。当然这句话只限于纪知礼的社交圈。
反正又出于各种原因,肖宰闻住了下来。除了纪云楼之外,好像确实其他人都挺尴尬的。
纪云楼:“我也想要留长发。”
肖宰闻坐在左边沙发上,纪云楼围着他转,眼睛亮晶晶的。
“你上学呢,等以后再说。”
“我也喜欢你这种衣服。”
“回头给你买一套。”
其他人都坐在右边的沙发上,中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纪云楼还在肖宰闻身边转:“我喜欢你这个手表呢?”
肖宰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取下来递给对方:“送你了。”
纪云楼接过手表,拿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看纪知礼,眼睛转了一圈,像在计算什么:“我还喜欢你的项链呢?”
“你要就给你。”肖宰闻说着就要去解项链。
“手机也给吗?”
肖宰闻的手停住了。
“纪云楼。”纪淑心的声音从右边沙发上飘过来,“你差不多得了,再犯贱我给你往死里打一顿。”
纪云楼转过头:“你懂什么?这个叫互动,收集道具。”
“收集够了兑换一次免费三人毒打是吗?”纪淑心放下抱枕,站起来,“赶紧过来,你围着客人看什么。”
“因为这是特殊NPC。”
纪淑心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纪知礼忍不住扶额。他偷偷看了肖宰闻一眼——那人应该不会和小孩计较吧。
肖宰闻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些微妙:“什么叫特殊NPC?我才不是NPC好吗?”
纪云楼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那你要与我为敌吗?”
“你家没收你手机吗?”肖宰闻反问道。
“你家不也没收你的?”纪云楼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
“我二十七了,你才六岁知道吗?”肖宰闻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了点茶几,“小屁孩。”
纪云楼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吐出三个字:“劳布斯的。”
肖宰闻愣了一下:“……?”
一句话给肖宰闻气笑了,他指着纪云楼,欲骂又止。
“你努力都能给我生出来了。”纪云楼又补了一句。
“那你哥呢?他二十八。”肖宰闻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你也知道他是我哥啊,我俩近亲。”
肖宰闻深吸一口看着纪云楼想说的话不能说感觉快气死了。
“纪云楼,过来坐下。”王玉诗放下手里的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纪云楼看了看肖宰闻,又看了看母亲,最后还是走过去了。他在母亲身边坐下,但眼睛还在往肖宰闻的方向看。
一家子温柔善良了一辈子,生了这么一个魔丸。
纪知礼轻咳了一声,声音有些尴尬:“咳……肖宰闻,你别介意,我弟弟年纪有点小。”
肖宰闻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语气平静得不像真的平静:“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纪知礼觉得他可能在心里已经把纪云楼吊起来打了八十遍。
纪云楼看了他一眼,拉着纪淑心讲悄悄话去了。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互相交头接耳的,也不知道在讲什么,但是可以感觉到他们应该是同一条线上了。
“我去整理一下卧室。”纪知礼站起来。
“我去刷碗。”纪建军也站了起来。
“我把衣服拿去洗一下。”王玉诗跟着起身。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起身的,动作出奇地一致。纪知礼有些不解,不过也没问什么。
肖宰闻坐在客厅,过了半晌,也起身进了纪知礼的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纪知礼高中时期拿奖的照片。
“你有换洗衣服吗?”肖宰闻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纪知礼正在整理床铺,头也没抬:“衣柜里都是我的衣服,你要穿的话应该可以将就一下。”
“哦,行。”肖宰闻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叠放得很整齐,每一件都规规矩矩的。他翻找了一会儿,手指从衣架上划过,最后勉为其难地拿了一套——浅色的家居服,棉质的,摸起来很软。
“毛巾的话,我给你拿一套全新的。”纪知礼把床单抻平,转身去找毛巾。
“嗯。”
纪知礼找新毛巾的时候,发现纪云楼就站在门口。
“怎么了?”纪知礼蹲在柜子前,头也没回。
“没事。”纪云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新毛巾在那个柜子里。”
纪知礼顺着他说的地方打开柜门,里面果然叠放着几条崭新的毛巾,旁边还有几套一次性洗漱用品。
“里面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嗯好。”纪知礼拿出毛巾和洗漱用品,“谢谢。”
“不客气。”纪云楼没有走继续看着他,“刚才那个潮男叫什么来着?”
“肖宰闻。”纪知礼站起来,“你应该喊哥哥。”
纪云楼想了想,表情认真得像在权衡什么利弊:“那算了,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跑了。纪知礼听到客厅里传来他和纪淑心聊天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又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虽然年龄差三岁,偶尔会吵架,但大多数时候关系还不错。
纪知礼没说什么,把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递给肖宰闻,然后就继续收拾卧室了。
肖宰闻已经去浴室洗澡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知礼总觉得,肖宰闻出现以后,他家所有人都表现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