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下午,纪知礼才慢慢睡醒。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在床上坐了几秒才彻底醒过来。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有点吵闹。
纪淑心和纪云楼已经回来了。纪淑心坐在茶几旁边,作业本摊开着,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纪云楼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但他的声音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biubiu~”
纪知礼刚走出来,纪云楼就举着玩具手枪对准了他。那把手枪是亮蓝色的,塑料质感,枪口还贴着一个星星贴纸。
纪知礼低头看着那个刚到到他腰际的小孩,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转向纪淑心。
“你们过几天应该就要月考了,不急吗?”
纪淑心抬起头,铅笔在指尖停了一下:“我在认真复习了。”
纪知礼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两份作业,一份写了大半,字迹工整;另一份空白的,连名字都没写。不用想也知道没写的是谁的。
“那纪云楼呢?”
“弱小的人类居然妄议伟大的神明!”纪云楼在旁边扯纪知礼的衣服,声音很大,但很显然两个人都没理他。
“……他随意。”纪知礼说。
“你不写作业吗?”他转头看向旁边扯他衣服的纪云楼。对方丝毫没觉得什么,仰着脸,理直气壮。
“我不用写啊。”纪云楼的声音清脆得像在宣告一个真理,“神是不用写作业的。”
纪知礼沉默了片刻,转向纪淑心:“……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
纪淑心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一年了,从他一年级开始。”
话音刚落,旁边的纪建军走过来,大手一伸,抓住纪云楼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扔到了沙发上。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做。
“写作业。”纪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纪云楼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站在沙发上看着他,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不写。”
“那你今天别看电视了。”纪建军双手叉腰看着沙发上的小儿子。
纪云楼也看着他抬手指着,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那我要告你们剥夺正常人的生活权利。”
“你不写作业等会儿我就剥夺你的吃饭权利。”纪建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我检举你虐待小孩,送你去吃牢饭。”
纪知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转过身,用手挡住脸。不行了,真的忍不住想笑了。纪淑心已经习惯了,她把写完的作业整理了一下,摞整齐,收进书包里。
“我先去洗澡。”她站起来。
“去吧。”王玉诗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纪建军弯腰准备去抓沙发上的纪云楼——他的手刚伸出去,纪云楼忽然抬手,先一步打在了他的手臂上。
纪建军愣了一下:“?”
纪云楼收回手一副他才是老大的样子:“你太慢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纪知礼捂着脸已经没法直视了。
纪建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纪云楼,我今天不把你吊起来打,我跟你姓。”
“我们就是一个姓。”
纪建军刚准备动手,纪云楼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躲到了纪知礼身后。他的手指攥着纪知礼的衣角,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现在我拥护你为我的左魔法使,你去打那个boss。”纪云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重其事。
纪知礼低头看着自己衣角上那只小手,沉默了一瞬:“……我也打不过他。”
“那很糟糕了。”纪云楼的声音带上了严肃,“看来只能使用那招了。”
纪知礼微微侧头:“哪招?”
在他疑惑的注视下,纪云楼忽然开嗓,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妈!有人要杀我!”
“你这个小兔崽子——”
纪建军已经拽住了纪云楼的后领,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你和他闹啥,把菜端出来。”王玉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来吧。”纪知礼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盘。
他去厨房端菜的时候,还能听见外面的讲话声。王玉诗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纵容的无奈。
“他不想写就不写吧,这一二年级的作业写不写都那样。”
纪云楼扯着王玉诗的衣服:“还是母后心地善良,这才是伟大的女王。”
王玉诗看了他一眼:“但是你考试成绩如果不稳定在前三,我就揍你了。”
“小意思。”纪云楼直起身,一只手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披风,“作为这个世界的王,校园的主角,摩卡芙拉大人而言,简单如呼吸。”
纪建军刚放开他,他就继续到处玩了——从沙发跳到茶几旁边,从茶几旁边跑到阳台,又从阳台跑回来,像一颗被弹来弹去的弹珠。
纪知礼把菜端出来放下,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其实他觉得纪云楼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吵了一点、皮了一点、让人想揍了一点,但从某些方面而言,也算半个天才了。毕竟不是每个六岁的小孩都能在被揍的边缘反复横跳还毫发无伤的。
晚上六点,才正式吃上饭。
餐桌上的菜摆了大半桌,纪淑心洗了澡还没吹头发,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睡衣领口被水浸湿了一小片。
“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吹头发。”王玉诗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菜,看了一眼女儿。
“嗯。”纪淑心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王玉诗把碗放下,又看向坐在旁边的人:“纪云楼,你吃完饭记得去洗澡。”
“哦好。”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王玉诗给纪淑心夹了一筷子菜,又看了看纪云楼,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让你吃饭你别玩。”她说。
“我玩好了就吃了。”纪云楼用勺子舀了一勺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那你洗碗?”
纪云楼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地回答:“旁边那个大魔王刷。我是小孩子。”
“我是你爸。”纪建军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
很显然纪云楼没有听他这句话,低头扒饭,纪知礼看着餐桌上的氛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忽然,他的碗里多了一块肉。
纪淑心收回筷子,声音不大:“哥,你多吃点。不要管纪云楼。”
纪知礼看着碗里那块红烧鸡翅,顿了一下:“嗯好,谢谢。”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鸡翅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这是小时候他最爱吃的菜,母亲做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其实一桌子有很多是他爱吃的。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给他做的——也许只是恰好大家都爱吃。
“你多吃点吧,这几天辛苦你了。”王玉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纪知礼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嗯,谢谢妈。”
因为他最后一个字,王玉诗顿了一下。她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有些尴尬地把面前的菜换了个位置——纪知礼爱吃的红烧鸡翅,被摆在了他旁边。
“锅里还炖了鸡汤,没做主食。”王玉诗开口。
纪淑心吃着肉拍:“菜挺多的了,主食估计吃不完了。”
纪建军站起身:“我去盛鸡汤。”
“我去吧。”纪知礼刚要站起来。
“你坐着。”王玉诗抬手让他坐下,“你爸那个位置离厨房近,他来就行。”
鸡汤很快盛了过来,热气腾腾的,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纪淑心先盛了一碗喝。
吃饭时顺便唠唠家常。王玉诗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喜欢讲一些生活要注意的琐事——天气冷了要加衣服,不要总吃外卖,少熬夜。纪建军还是一如既往地当听众,偶尔应一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纪知礼过去的十八年几乎都是这样过的——母亲在说,父亲在听,他在吃饭。
就在他们聊得挺好的时候,纪云楼忽然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咳——”
他捂住了嘴,表情有些微妙。
纪知礼抬头看过去:“嗯??”
纪云楼的嘴里流了一摊红色的东西。王玉诗眼疾手快,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卫生纸卫生纸。”
“这里。”纪知礼把纸巾盒推过去。
王玉诗接过纸巾,帮纪云楼擦嘴。纪云楼再张口的时候,嘴里少了颗牙。
“你牙怎么掉了?”王玉诗看着他手心那颗牙,语气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
“被骨头干掉了。”纪云楼看着手心里的牙齿,表情很平静。他掉的还是虎牙,牙齿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纪淑心和纪建军显然已经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王玉诗帮纪云楼擦了擦嘴和手,把那颗牙用纸巾包起来放到一边。
纪知礼:“换牙期很正常,疼吗?”
“没感觉。”纪云楼已经拿起了勺子,继续扒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纪淑心抬起头,看了纪知礼一眼:“哥你就别指望他有感觉了,他大概率没生这个感官。”
“怎么了?”纪知礼问。
纪淑心边吃变道:“之前我们一起去爬山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然后蹦跶,从侧边摔了下去。然后被树卡在中间了,不然应该他已经办完葬礼有半年了。”
纪知礼的筷子停住了:“最后你们把他救上来的吗?”
“不,他掉下去不喊不叫也不哭,自己从下面爬上来的。”纪淑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也不信”的无奈,“当时我走过去正好看见他爬出来。”
纪知礼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扒饭的纪云楼。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表情无辜。
纪知礼转回头,默默地夹了一筷子菜。好的,看来他的弟弟除了是个魔丸,可能还有点缺心眼。
一顿饭吃得也算是很有生活了。鸡飞狗跳的,吵吵闹闹的,但那种吵闹不是让人心烦的吵闹,而是让人心里踏实的、知道“这就是家”的吵闹。
纪云楼吃完饭就去洗澡了——难得主动,大概是因为牙齿掉了嘴巴里有个洞,他需要去照镜子研究一下。纪知礼帮忙收拾桌子和洗碗,纪淑心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出去,我自己洗就行。”纪建军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
纪知礼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洗盘子:“没事,我一起帮忙吧。”
纪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纪建军把洗好的碗递给纪知礼,纪知礼接过去用抹布擦干,摞在一边。
“明天带你去看中医。”纪知礼擦完一个碗,拿起下一个。
“不用,贴点药膏就行了。”纪建军没有看他,低着头刷锅。
“你请假回来够久了,回去老实上班吧。”纪建军把锅冲洗干净,放到一边。
纪知礼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在碗沿上顿住了。
“我离职了。”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建军的手撑在水槽边沿,没有回头。纪知礼也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擦那个碗,擦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半晌,旁边才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离职也行,好好休息吧。”
“……嗯。”
纪知礼把擦干的碗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个。水珠从碗壁上滑下来,洇在他的指尖。
“这些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住,“辛苦你和妈了。”
纪建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谁也没有看谁。
“没什么。”纪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最累的是你。”
纪知礼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我还好。”
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讲这个话题了,厨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这样的场景,难免让纪知礼想到以前,他和纪建军的关系其实很好,而且也有经常像这样一起刷碗,就算工作很累,对方也没缺席过他的童年。
那些事情,他没有忘记过。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忘记。
客厅里,王玉诗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纪淑心的头顶,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视线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