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宰闻从办公桌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代理人面前，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很多天了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故意没告诉我？”
代理人的肩膀僵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个……我也是才知道。”
肖宰闻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呵呵，你等我回来收拾你。”
代理人的笑容彻底碎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其实他不该贪这个小便宜的。老板不工作他为难，为难也就算了，压力还大。而且纪知礼是嫂子，他一直以为人家离职自家老板知道呢——毕竟以肖宰闻的掌控欲，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但看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太对。除了祈祷新纪没事，他也得祈祷自己老板不会想到找他算账。
肖宰闻出了办公室，直奔新纪大楼。
那是一点也没惯着。车停在门口，人从车里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门进去，前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打招呼——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前台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发颤：“啊……肖……肖总？下午好？”
肖宰闻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刺：“我好你妈了，哪只眼睛看见我好了？”
前台沉默着，抿紧了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原本上班的人抬起头看了两眼，又飞速低下了。
肖宰闻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走廊里的人看到他，纷纷侧身让路，他走到门口，门也懒得敲，直接推开。
总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门被推开，先是一愣，再看清来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脸上堆起那种见到甲方爸爸才有的笑容。
“肖总？肖总下午好，下午好。”总监的声音殷勤得有些发腻。
肖宰闻走到办公桌前，指尖在办公桌上滑过，目光死死盯着他。
“我问你，你们公司几个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签约的人一般都会负责后续交接，结果你的意思是三天两头给我换人？圣泰是给你这么作践的吗？”
总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飘：“啊？这个……签约的那个员工离职了，后续一直负责的是A组人。”他很委婉地表达他们没有三天两头换人。
“我管你A组B组。”肖宰闻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目光冷冷地落在总监脸上，“谁和我签的合同我和谁谈。还有，他为什么离职？”
肖宰闻来的路上其实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这会儿算是在给总监挖坑等跳。他倒想听听，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来。
总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他自己主动提的离职，说家里有急事。”
“你能负责你这句话吗？”肖宰闻往前逼了一步。
他又不是白痴，不了解家庭还不了解纪知礼本人？他不知道事情都觉得不可能，更何况他还偏偏知道。
总监的表情开始发僵。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呃……主要是公司现在关键期……请假批不了。”总监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肖宰闻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你没家吗？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有关键期了？我怎么不知道？又不是无理取闹的假，你为什么不批？”
总监尴尬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是不能得罪肖宰闻，二个对方的地位说这句话没问题。他怎么知道纪知礼后面站着这尊大佛？要是知道他疯了才不批假。
“……这个……是我体谅不周了。”总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意味。
“体谅不周就去死。”肖宰闻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体谅不周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总监连连点头，脸上的汗已经不用擦了，因为擦了也会再冒出来：“是是是……肖总和纪先生是——”
“关你屁事？”肖宰闻截断他的话，“朋友，旧识，不行？”
总监不敢再问了。
肖宰闻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够了什么脏东西，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讲了两句，语气随意得像在点外卖——对面说了什么听不清，但总监注意到肖宰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电话挂断。
肖宰闻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总监：“收拾东西，立马滚蛋。”
总监愣住了，嘴巴微张：“我？”
“你们总公司刚给你开了。”肖宰闻整了整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也可能是我忘记说了，你们老总应该不会想得罪我。”
总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肖宰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一家公司上班，比被全行业赶出去要好。他是真不知道纪知礼和肖宰闻还有关系啊——要是知道他疯了才不批那个假。
他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但肖宰闻站在那里，他不敢太慢。
公司看戏的员工在肖宰闻出来的瞬间，又把头缩回去了。但格子间下面，手机屏幕在亮着，群消息在疯狂跳动。
“权威……圣泰CEO还是太权威了。”
他们也不喜欢这个新来的总监——怎么能真把员工当牛马？牙痛不让拔牙，家里出事不让请假，动不动就“克服一下”。他们还想说什么时候能换人呢，结果隔壁圣泰过来，当天下午就能换人了。那他们还说啥了？圣泰权威！（仅限于做点好事的情况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肖宰闻下了楼，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他靠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给代理人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肖总？”代理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像在踩地雷。
“这几天你把剩下工作做完，新纪的事情我暂时懒得跟你计较。”
代理人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好的好的。”但紧接着又犹豫了一下，“……新纪的项目合作那还……继续吗？”
不怪他这么问，主要是他家这个老板很癫。之前和一家合作，因为一点矛盾直接翻脸了，合作直接终止——由于是私人原因，他们公司赔了不少钱。这次看着也大差不差的……
肖宰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继续，一直到结束。”他的声音顿了顿，“后面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好的好的。”代理人连声应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肖宰闻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其实他也不想继续合作了——看到新纪那栋楼就烦，看到那个总监就烦，看到合同上纪知礼签的字就烦。但他还没想好怎么终止和结束。捏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向下压了压，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纪知礼把最后一件行李从车上拿下来，袋子不重。
“东西我来拿吧。”
纪知礼父母今天出院，也算是好消息了。住院的东西并不是很多——两个袋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货。他爸妈没和他讲话，他也没主动开口。纪淑心和纪云楼还在上学，得等到下午才回来。
所以从出院到回家，都很意外的安静。
车子是纪知礼叫的，东西是他搬的，父母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门开了，家里稍微有一些乱但是并不脏，打扫的很好。
纪知礼把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
“我出去买菜，晚饭有想吃的吗？”
王玉诗正走向两个小孩的卧室，闻言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会儿我去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开始整理两个孩子的床铺。纪建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没有看他。
纪知礼站在原地，捏了捏袖子：“那我把钱给你。”
纪建军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给什么？买菜钱我们又不是没有。”
纪知礼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稍微有些尴尬。
他回来也有几天了，但是和父母相处依旧干巴巴的。
王玉诗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件叠好的衣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我帮忙一起打扫一下家里。”纪知礼说着，已经去找扫把了。
王玉诗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发出嗡嗡的注水声。她直起身，语气不重：“我们家又不脏，只是乱一点，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医生说你们不能太累。”
“打扫两下家里就是累了？”王玉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还没有当初带你累。”
这句话纪知礼不知道怎么接所以就安静了。
纪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走到他面前，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去休息。在家里你还这样站着，拿自己当客人？”
“没有。”纪知礼的声音有些干。
“那就去休息。”纪建军说完，走向厨房，开始翻看冰箱里的东西。他的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膀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宽了。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总是比想象中更深。
见父母都这么说，纪知礼才慢慢挪到卧室。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可能是因为十年没见了，尴尬在所难免。大家对于十年前的事情都没提，也没人问他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因为一旦问了，曾经的旧事也会被翻出来。那些旧事像沉在河底的淤泥，不去搅动，河水至少看起来是清的。一旦搅动了，整条河都会变浑。
纪知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眼睛一眨一眨的。
半晌他闭上眼睛，如果继续思考这个的话可能会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