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回来,纪云楼和纪淑心第二天就去上学了。早晨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纪云楼把被子蒙过头顶,很明显不想起来。纪淑心已经穿好校服站在他床边了,沉默了片刻,伸手把被子掀了。纪云楼还想挣扎两下但没用最终还是被纪淑心拽着衣领拖了起来。
纪知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王玉诗从卧室走出来,一边扎头发一边开口:“纪云楼你要是不听你姐话今天就吃皮带炒肉。”
纪云楼半睁着眼睛坐在餐桌前,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妈,我不想上学。”
“那你想干嘛?”
“想当神。”
王玉诗扎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纪建军从卫生间走出来,路过餐桌的时候顺手在纪云楼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纪云楼这才没说话了继续吃早饭,纪知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那杯牛奶放到纪云楼面前,对方抬眼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哥,你什么时候回西安?”
纪知礼想了想:“月底吧,不着急。”
纪云楼点了点头,背起书包跟着纪淑心出了门:“哎…怎么七点就要出门上学…”
“不然呢?”
“如果能随便去就好了。”
“你还没睡醒呢?”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纪知礼站在窗边往下看着两人一起出去上学看了,几秒,转身回了房间。
平时他会帮忙做一些家务,但王玉诗不让他做,于是他就在旁边坐着,刷会儿视频或者陪家里人看看电视。王玉诗喜欢看电视剧,纪建军一般是王玉诗看啥他看啥,可能这就是妻管严吧。
也会和苏耶聊天、打电话。
虽然对方现在还不知道他和肖宰闻分手了。
“你这回老家都好久了。”苏耶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快两个月了。”
纪知礼靠在床头,算了一下时间:“嗯……确实。”九月中旬回来的,现在十月中旬了,一个月了。不算太久,但也不短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苏耶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被子。
“月底吧?或者十一月?其实我打算带家里人再去杭州玩玩。”纪知礼顿了一下,“淑心好像很喜欢杭州,不过也正常,多半是从课本里了解了江南之类的风景,所以挺喜欢的。”
苏耶那边安静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但是杭州十月底没什么好看的啊。最好是十月中旬过去吧,二十号或者十五号?不过你弟弟妹妹上学的话,最好十五号。”他顿了一下,“我算了一下时间,十五号刚好周四。你们从湖北去杭州飞机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你们周五周六周日三天玩好,周一回来,不影响什么。正好十五号杭州风景比十月底更好看。”
纪知礼拿着手机,愣了一下。这还是苏耶第一次这么有旅行计划的时候,平时都是纪知礼帮他规划的。
“你之前踩过坑?”纪知礼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耶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哈哈……说多了都是泪。”笑声收了,语气切换成控诉模式,“我真服了,我之前去年不是放假嘛,国庆调休假期是十月底。我当时喊你一起去,你说要陪肖宰闻去日本玩。最后我就只能自己去了——踩了一堆坑不说,因为刚好卡十月底,好风景一个没欣赏到,气死我了。”
纪知礼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都怪你!”苏耶的声音拔高了,“当初就知道谈恋爱,不知道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啊。”纪知礼笑完了,语气放平了,“我还没去过杭州,那时候碰巧又忙,就没帮你查。”
“那也怪你。”苏耶的声音带着些许嗔怒,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像是换了个频道,“不过你和肖宰闻怎么样了?”
纪知礼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挺好的。”
他还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苏耶。因为对方一定会问原因,哪怕他不说也能猜到一些。而他和肖宰闻在一起,苏耶帮了很大的忙——如果知道了,大概率会被他自己气死吧。
“嗯……也行吧。”苏耶没有追问,“话说回来,你记得回来之后来我家啊。我房子买好了,还等着请你吃庆祝饭呢。”
纪知礼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比如说请我吸点甲醛?”
“还没装修好呢。”苏耶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奈,“最快也得明年才能住。我又没胆子住刚装修的房子,就是安排十个你来帮忙吸甲醛都不敢。”
纪知礼笑出了声,笑完了才开口:“哈哈哈哈,那我们二十五号见吧。”
“嗯行。”
电话挂断了。纪知礼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意,还是和苏耶一起聊天会让他更开心一点。
去杭州旅游的事情,他家里也没拒绝。毕竟小学纪淑心和纪云楼成绩都不错,多去看看也不是坏事。
而且,其实他们一直觉得纪知礼喜欢男的没准就是学习太压抑学出来的——这个想法纪知礼是后来才知道的,王玉诗在一次很随意的聊天中说漏了嘴,说完就后悔了,纪知礼倒没觉得什么,只是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好笑。所以纪云楼过得这么爽,其实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爸妈在“教育方式”这件事上,从纪知礼身上吸取了太多教训,到纪云楼这儿已经彻底放飞了。
“我去,还要去杭州玩吗?”纪云楼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我想划船啊。”
“我想去灵隐寺。”纪淑心坐在对面,也挺开心的。
纪云楼放下笔,转头不理解的看着她:“寺庙有什么好去的?尤其是一个破和尚的寺庙,要去就去武当山好吗?”
纪淑心也看着他也不理解:“武当山又不是没去过。”作为湖北人,她们自然去过武当山,毕竟离得近还方便。
“你要去当尼姑吗?”纪云楼歪着头。
“那你还要当道士呢。”
“非也非也。”纪云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要当神,应该供奉我你知道吧。”
纪淑心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看手机的纪建军:“爸,你还不揍他吗?”
纪建军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皮太厚了,揍不揍都要那样了。”他已经打累了。从纪云楼三岁开始打,打了三年,效果约等于零。打得越狠,皮越厚;皮越厚,越不怕打。无限循环,无解。
旁边的王玉诗也很无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她偶尔会这样做一点手艺活,对此也很只能叹气。
偏偏一家子出了一个混世魔王,算是好运用尽了吗?
纪知礼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去武当山做什么了吗?”他挺好奇的,毕竟他记得他家其实没那么信那些。逢年过节拜拜菩萨是有的,但专门跑一趟武当山,听起来不像他爸妈会做的事。
王玉诗的针顿了一下:“啊,没什么。就是带他们去玩玩,顺便拜一拜保平安的,求个心理作用。”
纪云楼坐在桌子前默默开口:“其实是去给你问姻缘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纪淑心扶额,手指挡着眼睛。纪云楼那时候才四岁,按理说不应该记得。但他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纪云楼忽略了这个氛围继续讲:“咱妈抱着我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大概率还没接受你喜欢男的那时候。”
纪知礼沉默了。他看了看王玉诗,王玉诗低着头,又看了看纪建军,纪建军盯着手机屏幕,纪淑心捂着脸从指缝里看他弟弟,那表情像在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纪云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哈哈……”王玉诗终于开口了,笑声干巴巴的,“那时候……确实是还和你爸抱着一丝侥幸。”她把毛线针放下来,抬起头看着纪知礼,表情认真了一些,“但现在我们已经不在意了。你喜欢就好——就算爸妈不接受,也会因为你喜欢去接受的。”
纪知礼看着母亲张了张口只说出一句话:“……谢谢。”
这是第一次正面谈及这些事情。纪知礼其实没觉得什么,他沉默只是因为他爸妈居然还会给他问姻缘。
“我比较好奇。”纪知礼开口,“那个姻缘签怎么说的?”
王玉诗想了想,转过头看向纪建军:“我想想……那个建军你还记得吗?”
纪建军终于抬起头了,表情有些茫然:“我也不太记得了,年纪上来了都记不清了。”
至于纪淑心也不知道,她当时都不知道还有求签环节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但纪云楼知道啊。
纪云楼看他们都沉默索性开口:“诶呀那翻译解了半天,反正是给你了一个中上签。大概就是说——没戏。”
客厅里又安静了。王玉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纪建军的表情凝固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纪云楼。其实有时候,他们也想把这个孩子杀了。他们不至于真的记不清——这种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记不清?只是这种东西能讲吗?能当着纪知礼的面说“我们去给你求了姻缘签,结果人家说没戏”吗?
纪知礼看着纪云楼,又问了一句:“居然是这样的吗?”
“害,这东西都是假的,不信不信。”王玉诗摆摆手,已经开始拆台了。
“嗯。”纪知礼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不过他觉得倒也可能——他现在确实觉得,一直单身也不错。
肖宰闻在纪知礼回国后的第二天也回国了。但不是回了西安,而是回了上海的祖宅。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他把祖宅以前的东西全扔到了院子里。旧家具,旧衣服,旧相册,旧摆件。那些积了灰的、发了霉的、几十年没人碰过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地搬出来,扔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有些东西太重了,他就推倒,让它们从楼梯上滚下去。三楼的东西扔完了,二楼也扔完了,最后是一楼。
扔完之后,他坐在二楼父母的遗像前,抽烟。烟点燃,吸一口,吐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夹着烟,看着那两张照片,很久没动。
他好像明白具落之说的礼物是什么了。或许是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父母之间的相似之处,或者说,等他终于明白一切的根源是什么了。
现在时间挺晚的。一根烟燃尽,他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他站起来,拿起两人的遗像,走下楼,走到院子里。地上摆着的都是当时这些人的遗物以及过去的一些旧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拿起打火机,点着了最底下的一件衣服。火苗蹿起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东西是在水池边烧的,也不会影响其他地方。
他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火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要这个祖宅。但也不能不要——三代从商的祖宅,在上海都属于文物了。他父母在世的时候一直有妥善管理着,每年修缮,定期打扫,连院子里的花都有人按时浇水。但轮到他,他并不想管,也不想别人管。所以稍微动用了点权力,只要让房子整体看上去没太大问题,其他的随它去了。
“……还留这种破房子。”他盯着那堆火,声音很轻。
想拆不能拆,想卖不能卖,免费送人也觉得血亏,怎么想都是亏本买卖。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一直到火慢慢熄灭,他才起身离开。灰烬还在冒着青烟,焦黑的残骸堆在一起,看不清原本是什么了。
他不喜欢待在上海。而且他现在回西安还有事情,工作还有要处理。
十月十一号,他才回到西安。
下了飞机,直接去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代理人——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电话,眼下的黑眼圈很深。他正在对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
“诶诶,好的好的,马上马上。”
肖宰闻走进去,把包扔到沙发上,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头也没抬:“谁电话?”
代理人挂了电话叹口气:“恒世的。”
肖宰闻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文件,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打电话干什么?”
代理人有点尴尬,毕竟这事和他们CEO有一定关系:“……因为工作拖太久了,这不打电话问候一下我们什么情况嘛……”
肖宰闻沉默了两秒:“谁的电话?”他又问了一遍。
代理人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又问一遍:“恒世的。”
肖宰闻听完,直接气笑了。
“你把恒世的工作给我整理出来。”
“哦好……”代理人转身开始翻找文件。最近也不知道两家发生啥了,反正看着好像水火不容了。以前虽然也不怎么来往,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恒世的工作整理出来,肖宰闻就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他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一直到下午两三点,他合上最后一本。
“我晚点回来。”他站起来,拿起那摞整理好的文件,整了整袖口,“下次恒世再打电话就转给我。”他顿了一下,“我看它想怎么说。”
不出十几分钟,他已经在具落之楼下了。
恒世的写字楼在西安高新区,前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走进去了。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肖宰闻径直走向具落之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具落之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压根不在办公室。
肖宰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空荡荡的办公室,转头看向旁边的核心办公区。有人抬头看到了他,立刻低下了头,假装自己很忙。肖宰闻走过去,把那摞文件砸在了桌子上。
“砰”的一声,文件散开,纸页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桌面上。
“你们恒世面子挺大的。还需要我圣泰CEO亲自给你们送文件。晚你们几天东西会死吗?你们CEO都不敢催,你们还催上了?知道自己CEO是个什么东西吗?就催。”
他看着那排低着头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下次再让我接到你们恒世催的电话,就亲自跟我谈,别跟我代理人谈。”
说完,他转身走了。
当然这件事后来具落之当然知道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听完之后,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肖宰闻忙着回去处理别的工作,也没继续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