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纪知礼睡在沙发，肖宰闻睡在凳子上。
其实原本肖宰闻应该睡沙发的，但他主动让了出来——说他坐凳子就行，沙发更舒服一些，让纪知礼睡。纪知礼没推脱，一是太累了，二是不想为这种事争来争去。
第二天早上，纪知礼醒来的时候，看到肖宰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昨晚差不多。没怎么变过。纪知礼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家不回，要在医院病房坐凳子上睡觉。
出去买早饭的时候，肖宰闻也醒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纪知礼走在前面，听到身后那个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还不回家吗？”他问。
肖宰闻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最近没什么事。”
纪知礼推开医院大门，秋天的早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那你不在沙发上补觉，一大早和我一起买早饭做什么？”
“我不困。”肖宰闻说。
纪知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黑眼圈都快能和熊猫掰掰手腕了，还不困。他看了一眼没说，不然对方又该怎么样了。在他的印象里，肖宰闻很爱打扮自己，但很少见他像在杭州那样在乎——那几天他每天都换不同的衣服，戴不同的配饰，连头发都比平时多打理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他以前从没说过那些话吧。
“你昨晚坐在凳子上能睡着吗？”纪知礼问。
“还行。”肖宰闻说。
根本睡不着。一晚上没睡，还坐得浑身疼。VIP室本身就是单人的，唯一休息的地方是沙发，其次就没了。病床倒是挺大的，但住院的人是苏耶，还是脚腕骨折，纪知礼不可能和他睡一起，肖宰闻也不会允许。
“……回去吃完饭，你回家补觉吧。”纪知礼说。
“我不困，不回。”肖宰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在沙发上补觉也行。”
肖宰闻想了想：“……嗯……也行。”
早饭简单买了一点——粥、豆沙包、还有两根油条。纪知礼不太理解为什么苏耶一大清早想吃面，但还是买了。肖宰闻早饭困得实在没胃口，都没吃几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过。
苏耶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碗面，吸溜了一大口，看着纪知礼：“你早饭就吃两个豆沙包吗？”
纪知礼啃了一口手里的豆沙包：“嗯，我不是很饿。”
苏耶又看了一眼旁边喝了两口粥就放下勺子的肖宰闻：“小情侣就是默契哈，早饭都吃这么少。”
纪知礼嚼豆沙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年龄大了，我吃不了多少。他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年龄不算大。”苏耶又吸了一口面，“而且正当壮年呢，懂不懂。”
“那我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
苏耶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呃……因为你……嘶……可能因为你俩做多了？”
纪知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豆沙包噎在喉咙里，他拍了拍胸口，赶紧喝了一口水。旁边的肖宰闻本来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硬是被这句话惊醒了，抬起头：“？”
苏耶看着两人的反应，赶紧咳了两声：“咳咳……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纪知礼放下水杯，缓过来，语气有些无奈：“……你说话还真是……”
“咳咳……诶呀我吃饱了吃饱了。”苏耶把空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拉过被子盖好，一副“我什么都没说过”的表情。
纪知礼沉默了片刻。他其实还因为这句话认真想了一下——难道真的因为做多的缘故？但他这最后很长时间几乎没有，就以前和肖宰闻比较频繁。接着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思考这些？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肖宰闻已经躺在沙发上平躺着睡觉了。
“……哎，算了。”纪知礼收回目光，看向苏耶，“医生有说你什么时候出院吗？”
苏耶靠在床头：“一个周吧，得能下地了才能出院。你不用照顾我那么久，记得回家休息。”
“前三天要有人跟着。”
苏耶想了想：“嗯……也是。”他歪过头，看到纪知礼放，“说起来，你这次回家还挺好的，你妈不是给你拿了很多小菜吗？怎么不给我吃一点？”
“你想吃的话，我中午吃完饭回去给你拿。”
“我去，这么仁义吗？”苏耶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吧。”
“没事，那些东西拿得有点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两人一言一语地聊着天。声音并不是很吵，就是普通的说话声，偶尔苏耶笑两声，偶尔纪知礼应一句。肖宰闻躺在沙发上，微微蹙眉，觉得有些烦。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个身，尽量当听不见。他对于声音很敏感——累了的时候更敏感。可能是小时候相处的环境大多数也很安静，留下的怪癖。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这一觉他也没怎么睡好。中午起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晕的，眼前的花了几秒才聚焦。他坐在沙发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听到纪知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出去买饭，你要吃什么？”
“随便。”他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纪知礼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没睡好？还是回家吧。”
肖宰闻已经走到门口了，伸手推开门：“不用，我睡挺好的。”
纪知礼看着他，没有拆穿：“你想要来我也没办法限制你，毕竟是你帮了苏耶。所以你回去再来，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不用。”肖宰闻侧过身，等纪知礼先走，“我挺好的。”
“行吧。”纪知礼不再说什么了。
肖宰闻要嘴硬，他也不说了。
吃完午饭，纪知礼准备回家拿小菜——结果肖宰闻还要跟着。纪知礼站在病房门口，看到肖宰闻也拿起了外套：“？你还跟着做什么？”
“你打车的话来回路费挺贵的。”肖宰闻把外套穿上，“我送你能省路费，而且速度不会特别慢。”
纪知礼沉默了。肖宰闻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想拒绝。这个时候，他又偏偏想到了纪云楼说的话——“礼物和人要拆开，更何况不是我要的，是他主动给的，那责任不在我啊。拒绝把赠送的礼物变成我的负担。”他想了想——他是肯定不管怎么拒绝，肖宰闻都会跟着的。那本质上，答不答应都一样。至少省了打车费。
“你在楼下等我就行。”纪知礼说。
肖宰闻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浅的笑：“好，没问题。”
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开车送纪知礼回家。到地下车库的时候，他停下等对方上楼拿完东西下来。听着车门被关上的声音，他才深呼吸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上。脸上的烦躁不加掩饰地露了出来。
“……啧，烦死了。”
其实纪知礼没有把他们分手的事情告诉苏耶，也在他的意料之内——纪知礼那样的人，肯定会在乎牵线人的感受。这样的话，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但他现在真的有点烦。休息不好怎么办呢……他休息不好的话，脾气很容易暴躁。万一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就不好了，现在就一直在压脾气。目光扫了一眼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脸更烦了。
“算了，再忍忍。”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如果睡不好就这样的话，也太恶劣了。”
太恶劣的话，纪知礼没准还会离得更远。他不想那样，所以再忍忍。很快，拿完小菜的人回来了，打开车门坐下。
“走吧。”纪知礼系好安全带。
“嗯。”肖宰闻坐直身子，发动了车子。
“你状态不好的话，我来开车吧。”纪知礼看着他的侧脸，“你睡一会儿？”
“不用，没事。开车还是能开的。”肖宰闻握稳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好吧。”纪知礼没有再坚持。他倒不担心肖宰闻会带他出意外，对方的车技确实过关。他记得对方私下好像玩赛车？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在玩赛车吗？”
肖宰闻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嗯，有，但不多。”之前因为纪知礼提过一嘴“不太安全，少玩”，他就戒了一点。当然这件事对方并不知情。他没讲，毕竟也不是什么多值得说的事情。
“挺好的。”纪知礼说。
肖宰闻又补了一句：“以前那个赛车俱乐部的会员，也有不少人现在不怎么玩了。也就那样，其实挺无聊的。顾余夜和具落之也不玩，我自己一个人也就那样。”他顿了一下，“以前你来看过，但来的次数也少。”
“嗯？你知道我以前去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二五年四五月的事情，太久远了。当时肖宰闻叫他第二天去看一下他的友谊赛，他说工作忙没去。但因为位置离公司不是很远，还是抽空接着出外勤的时间来看了一会儿。
肖宰闻当时很专注赛车，也拿了第一名——只可惜他看到那里就走了，两人没见到。他以为肖宰闻不知道，加上那时候刚同居才几个月，几乎没吵过架。
“嗯，我看到了。”肖宰闻的声音很平，“但你走得也太快了，连面都没见到。祝贺都是晚上回去补的。”
纪知礼侧过头，看着肖宰闻的侧脸：“……抱歉，当时工作确实很忙，太缺钱了。”
“嗯，我理解。”肖宰闻说。
他很有钱，但纪知礼不会和他要，也不会无条件花他的钱。很多时候，都是他自己强行要花的。
对方的自尊心其实并不算低，肖宰闻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提过。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纪知礼的自尊心这么强，却为了他一次又一次低头。他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前面碰巧有车换道，差点给他撞了。
肖宰闻踩了一脚刹车，车轮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两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盯着那辆车的车牌号，嘴唇动了一下，把骂人的话咽下去了。他转头看向纪知礼，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刚才刹车有点急，你没事吧？”
纪知礼靠在椅背上，缓了一口气：“没事，还好。”
肖宰闻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方向盘：“那就好。”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两人才回到医院。纪知礼拿着小菜进了房间，肖宰闻拿着手机去了病房里的卫生间，关上门，拨了一个电话。
“有个车牌号，查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了一整天的烦躁。
代理人那边顿了一下：“嗯？您报。”
“陕A68953。”
“好的。”代理人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需要怎么做？”
“把他车砸了。”肖宰闻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告诉他不会开车就重新滚去考驾照。踏马的，我开着法拉利限定款他都敢别我车——不是神经病吗？”今天他本来就烦，还别他车，那就都别好过。
电话挂断。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松了松肩膀，把表情调整成正常的样子。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纪知礼还在和苏耶聊天，苏耶在讲什么好笑的事，纪知礼嘴角微微弯着。
肖宰闻走过去，自然地接了一句：“喝果茶吗？聊很久了，应该渴了吧。”
苏耶抬头看他：“诶，你居然知道我喜欢喝果茶？好好好，知礼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肖宰闻的嘴角动了一下：“呵呵……”他冷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递给苏耶点单，“知礼你喝咖啡吗？”
“不用，我喝热水就行。”
“好。”肖宰闻收回手机，在苏耶点完之后下单了。
他也不想喝果茶，所以干脆只给苏耶点了。
纪知礼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其实也觉得奇怪——他没告诉过肖宰闻苏耶喜欢喝果茶。以前交往的时候，他确实提过苏耶，也提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他喜欢喝果茶”这件事。所以，肖宰闻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