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光穿透修理铺半卷的卷帘门,将逼仄空间切成明暗两半。
姜野在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睁开眼,鼻腔里除了机油与铁锈味,还压着淡淡血腥气,外加另一个男人身上残留的高定木质香。
身侧空了,被窝里还留着滚烫体温。
姜野抓了一把凌乱黄毛,随手套上一件皱巴巴的白工字背心,顺着后院传来的铁锅碰撞声,趿拉着人字拖晃了过去。
破厨房里,堂堂千亿财阀陆霆洲正皱着眉。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着暗红血迹的九块九椰子树花衬衫,一米九的挺拔身躯挤在矮小破旧的煤气灶前,连转身都费劲。
陆霆洲正用那双签过百亿并购案的修长手指,捏着一把超市里最便宜的挂面。
他站得笔直,用做化学实验的严谨姿态,盯着翻滚铁锅。
水开后,他把挂面一根根竖直插进锅里,神情肃穆。
姜野靠在掉漆门框上,没忍住嗤笑出声。
“你这煮面还是上坟呢?陆大总裁。”
姜野走过去,粗暴夺过陆霆洲手里的面把子,一把扔进锅里。
起锅,烧油,切葱花,倒酱油。
热油泼在葱花上,滋啦一声,浓郁葱油香盖过了机油味。
姜野动作利落,带着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劲。
陆霆洲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姜野手上。
清晨初醒的躁意和杀意,被这股烟火气压了下去。
他习惯了在商海里厮杀,却在这间满是油污的破厨房里,找到片刻安宁。
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端上桌。
两人走到前厅那张垫过死亡邀请函的瘸腿工作桌旁坐下。
陆霆洲顺手拧开桌上沾着油灰的破旧老式收音机。
调频刺啦声在清晨老街响起,带着上个世纪的粗糙质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黑市商人老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带着几个马仔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主办方凌晨发出的悬赏令。
“姜爷!出大事了!”
老黑咽着唾沫,连滚带爬跑进铺子。
他神色仓皇,声音发颤。
“主办方高层疯了!”
“昨晚探子被废,加上那张画了机油大叉的邀请函,他们全炸了!”
“他们放出话来,今晚比赛前要调集三百号人手,封死城中村老街!”
老黑急得直拍大腿。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们要让你在赛前就断手断脚!”
“外面现在全是盯梢的眼线,咱们被包饺子了!”
几个马仔在门口面如土色,双腿打摆子。
老黑满眼绝望,已经想到修车铺被夷为平地的惨状。
姜野连眼皮都没抬。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狂傲地吸溜了一口。
汤汁飞溅,野性十足。
“三百号人?”
姜野冷笑。
“我还以为多大阵仗。”
“让他们来,正好老子最近缺练手的沙袋。”
坐在对面的陆霆洲,根本没理老黑的崩溃。
他从容拿起一颗大蒜。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蒜皮,动作优雅得像在处理一份昂贵合同,然后将剥好的白净蒜瓣递到姜野面前。
“配这个。”
陆霆洲声音低沉。
姜野毫不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继续吃面。
老黑看着这俩人,急得快跳脚。
“两位爷!”
“火烧眉毛了!”
“你们怎么还吃得下……”
话音没落,桌上的破收音机突然停了刺啦声。
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插播进清晨老街。
“紧急插播一条财经社会新闻。”
“昨夜凌晨,城西数个大型地下娱乐城,物流仓库和地下钱庄,因涉嫌重大跨国洗钱,被连夜查封。”
“所有资产已被强制冻结。”
老黑愣住。
那几个被端掉的产业名字,他太熟了。
那全是主办方的核心地盘。
“这……这是官方雷霆行动?”
老黑瞪大眼睛,还以为是老天爷都在帮姜野。
可新闻播报还没停。
接下来的话,直接撕碎了他的侥幸。
“据财经界最新消息,这几家产业背后控股的海外离岸母公司,在昨夜美股开盘十分钟内,遭遇神秘巨鳄疯狂做空。”
“股票直接熔断,跌至一美分。”
“数百亿资金链当场灰飞烟灭。”
“目前,华尔街方面表示,做空资金来源隐秘,行动代号疑似天谴。”
“其中还包含一股代号为深海的未知暗流,正在清扫残局。”
老黑和门口的混混们听得头皮发麻,眼睛瞪得发直。
离岸公司是主办方的钱袋子和底气。
这绝不是官方查办流程。
官方不可能去美股做空。
这分明是更高层级的暴戾力量,在执行单方面绞杀。
纯粹的金钱降维打击。
老黑为了证实心中惊骇的猜想,颤抖着摸出自己的黑市联络手机。
他拨通内部暗线号码。
电话接通了。
没有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指令。
听筒里传来的,是主办方某位核心高层歇斯底里的崩溃怒吼,还有疯狂摔砸东西的碎裂声。
“钱呢!”
“我的钱呢!”
“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高层在电话那头咆哮。
“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
紧接着,手下慌乱汇报的声音挤进听筒。
“老大!”
“外围十二个通讯基站全部瘫痪!”
“我们被网络隔离了!”
“悬赏资金根本发不出去!”
“打手们拿不到钱,全跑了!”
原本针对老街的铁桶包围计划,因为发不出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黑呆呆挂断电话。
他浑身发硬,脖子一点点转向那张瘸腿工作桌。
姜野还在大口吃面,周遭一切都没影响到他。
那位穿着九块九花衬衫,腹部还渗着血的男人,正用纸巾优雅擦拭剥蒜弄脏的手指。
晨光落在陆霆洲手上。
无名指上的钛合金螺母泛着刺骨冷光。
老黑脑子里嗡了一下。
昨晚这尊大佛周身生杀予夺的气场,还有那通轻描淡写的电话,全在这一刻对上了。
天谴协议。
老黑全明白了。
双腿一软,老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办方惹到的,根本就不是硬茬。
是一尊活阎王。
消息很快传到老街外的黑市底层马仔中。
原本蠢蠢欲动,想来封锁老街拿悬赏的打手们,吓得鸟兽作散。
风声一紧,整条街当场清空。
姜野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面汤。
砰。
空碗重重磕在桌上。
他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戏谑地对陆霆洲挑了挑眉。
“陆总好手段。”
“一顿早饭的功夫,把人家老底都掀了。”
陆霆洲漆黑目光落在姜野身上。
他伸出手,拇指擦去姜野嘴角的汤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今晚的赛道上,不会再有半只拦路狗,来扫你的兴。”
姜野咧嘴一笑,露出锋利虎牙。
桌上的破旧收音机里,新闻播报刚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