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厢内,空间狭窄。
威士忌酒气压着血腥味,姜野身上从赛道带回来的劣质机油味挤进来,硬是把那股躁意压了下去。
陆霆洲靠在副驾椅背上,胸膛起伏慢慢平稳。
他手背青筋还凸着,眼底那层失控的猩红退了大半,重新压回惯常的冷沉。
姜野斜靠在驾驶座上,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
他抬手,粗糙指腹擦过陆霆洲下颌沾着的血迹,暗红痕迹留在男人冷硬的轮廓上,多了几分暴戾感。
叩叩。
车窗被战术队长在外面敲响,节奏克制,带着不得不报的紧绷。
姜野按下车窗键,降下半截玻璃。
雨后的冷风灌入,吹散车内闷热。
“陆总,野哥。”
队长低着头,视线盯着地面的泥水。
“雷老狗刚才扛不住疼,吐出了顾家。”
“但拖出去吹了风,又改口了。”
陆霆洲眼皮未抬,嗓音冷硬。
“说。”
“他恢复了亡命徒那套做派,咬住具体联络人和当年车祸的原始录音。”
队长喉结滚动。
“他要求用这些换命。”
陆霆洲睁开眼,眸底杀意压了出来。
他修长手指抬起,慢条斯理拢起被姜野撕裂的衬衫残襟,单手将仅剩的两颗纽扣扣好,动作优雅得像准备赴一场晚宴。
车门推开。
姜野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
“这老狗,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长腿跨出车外,军靴踩进泥水里。
两人并肩走向装甲车。
雷叔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癞皮狗,瘫在泥水和血水混出的坑洼里。
四个全副武装的战术队员围在旁边,黑洞洞的突击步枪口压着他的脑袋。
听到军靴踩过泥水的脚步声,雷叔费力抬头。
断骨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那双浑浊眼睛里却还透着濒死的算计。
“陆霆洲……”
雷叔嘶哑开口,每吐一个字,嘴角都往外涌血沫。
“给我一千万美金,打进瑞士不记名账户。”
他喘了口气,烂肉一样的嘴角扯开。
“再给我安排一条去中东的线。”
陆霆洲居高临下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周身压着没有温度的杀气。
“不答应?”
雷叔露出被血染红的黄牙,笑得狰狞。
“那我就把当年顾家做局的秘密,彻底带进棺材。”
见陆霆洲没有开口,雷叔以为捏住了这位京圈活阎王急于翻案的死穴。
他用满是泥污的手肘撑着地面,挣扎着往上挪了半寸。
“顾家背后那个核心联络人,他的所有信息,我都设了死人锁。”
周围空气压低。
“只要我今晚死在这儿。”
雷叔盯紧陆霆洲,眼底全是赌徒的癫狂。
“或者,我藏在海外的妻儿没有安全抵达第三方国家,没给我发回特定暗号。”
他咳出两口血,嗓子哑得厉害。
“定时销毁程序就会启动,所有线索都会清空。”
雷叔笑出漏风的声响。
“陆总,你财力通天又怎样?”
“我在海外用了十几个假身份。”
“几小时内,你连个鬼影都摸不到。”
话音落下。
持枪警戒的战术队员齐齐皱眉,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外围残存的几个黑市高层原本跪在泥地里装死,这会儿也忍不住互相交换视线,脸色发白。
死人锁加十年海外隐匿布局。
狡兔三窟,这老狐狸把退路做到了顶。
这种定时销毁程序和海外藏人手段,在地下世界就是免死金牌。
泥泞赛道上,死寂蔓延。
所有人都以为,京圈活阎王这次要被迫坐上谈判桌。
线索一断,当年的血案就会变成死局。
陆霆洲却低低冷笑了一声。
旁边的姜野随手转着指间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
“真不知死活。”
姜野看着雷叔,眼神冷得发硬。
拿十年前那套藏人手段,在陆霆洲这个资本怪物面前跳脚。
嫌命长。
陆霆洲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枚嵌进血肉的钛合金螺母,在探照灯下泛着金属光。
那是当年车祸留下的印记,此刻成了发号施令的权杖。
他向战术队长打了个手势。
队长立刻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台军用级加密平板,双手递上。
陆霆洲接过平板,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连入海外实时监控频道。
随后,他手腕一翻。
屏幕直接怼到雷叔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前。
幽蓝屏幕光照亮雷叔放大的眼球。
画面清晰,背景里传来北美西海岸的海浪声。
一栋位于北美私密富人区的奢华别墅内,墙上挂着雷叔和情妇的巨幅油画。
雷叔自以为用了十八层假壳,藏得天衣无缝的年轻情妇,此刻正跪在昂贵羊绒地毯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雷叔视为命根子,秘密养在海外的八岁私生子,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全副武装的陆氏海外雇佣兵抱在腿上。
雇佣兵戴着黑色面罩,单手拿着一根棒棒糖,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
枪管贴着小孩脸颊轻轻蹭过。
“One,two,three……”
雇佣兵用纯正美式英语教小孩数数。
“啊!”
看清画面的瞬间,雷叔喉咙里冲出一声变调惨嚎。
他向前扑去,想抢那块平板,却被战术队长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他眼珠几乎凸出眼眶,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引以为傲的退路,他耗费十年心血布下的局,在这一秒被碾碎。
外围黑市高层透过屏幕反光看清那头情景,抽气声连成一片。
几个老油条吓得瘫在地上。
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短短几个小时内,锁定十几个假身份背后的真实目标,直接派雇佣兵端了老巢。
这才是真正的资本降维打击。
所谓谈判筹码,在千亿财阀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陆霆洲收回平板,没有废话。
他垂眸看着泥水里疯狂挣扎的雷叔,语气轻得可怕。
“十秒钟。”
“你不开口,这栋别墅会发生煤气爆炸。”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说完,陆霆洲视线落在屏幕上,薄唇轻启。
“十。”
“九。”
每一个数字,都压在雷叔神经线上。
“八。”
雇佣兵在屏幕里给格洛克上膛,清脆金属撞击声通过扬声器传出。
“七。”
雷叔抓着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水往外渗。
“六。”
“我说!”
“我说!”
“别动我儿子!”
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雷叔顾不上断骨的剧痛,用手肘撑着泥地,朝陆霆洲疯狂磕头。
泥水溅了满脸,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三年前,顾家背后操盘的人,指使我们剪断刹车线的……”
他喘着粗气,咽下一大口血水。
“那个人在京圈,只有一个代号。”
“毒蜘蛛!”
这个名字一出。
周围站着的老黑等马仔头皮发麻,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们连退两步,手里的枪口都垂了下去。
毒蜘蛛。
这代表着当年那场血案,牵涉的绝不止顾家。
京圈金字塔尖,更深更黑的权力漩涡,终于露出一角。
“继续。”
陆霆洲声音冷硬。
为了保住儿子,雷叔把线索全盘吐了出来。
“毒蜘蛛行踪诡秘,从来不露真容。”
“唯一的接头地点,是京城顶级名流场,夜阑会所。”
“那是权贵销金窟,没有百亿身价连大门都看不到。”
雷叔浑身发抖,声音越来越虚。
“接头必须出示一枚刻着蜘蛛图腾的骨雕筹码。”
“没有那东西,谁也见不到他。”
“筹码在哪?”
姜野上前一步,军靴踩在雷叔手背上,慢慢用力。
“在我地下办公室的保险箱夹层里。”
雷叔疼得嗓子发劈。
“密码是零七一四。”
战术队长立刻通过对讲机下令。
“突击二组,立刻去地下室取物。”
外围黑市人员彻底绝望。
他们很清楚,随着这枚骨雕筹码现世,一场风暴会卷进整个京圈。
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上了这辆刹不住的车。
陆霆洲挥了挥手。
队长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雷叔拖下去严密关押。
雨停了。
姜野从队长手里接过雷叔交出的录音笔,在手里掂了两下。
金属外壳发出轻响。
他偏过头。
夜风中,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霆洲眼底的冷硬,和姜野眼里的野性,在这一刻扣到一处。
黑市的局破了。
但这只是入场券。
姜野把录音笔往掌心一收,咬着没点燃的烟,嗓音带着痞气和狠劲。
“夜阑会所是吧。”
陆霆洲抬手,替他擦掉唇角一点血痕。
“我带你进去。”
姜野挑眉。
“陆总这么好用?”
陆霆洲指腹停在他唇边,戴着螺母的无名指沾了机油味。
“你的狗牌,当然得好用。”
姜野笑骂一声,抬脚踹向他小腿。
“少他妈得寸进尺。”
陆霆洲没躲。
夜色压在十八盘终点,越野车还冒着白烟。
录音笔,骨雕筹码,京圈夜阑会所。
锋芒所指,只剩一个方向。
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