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在八十层。
整个楼层只有一间办公室。
六百平米的空间,东面是落地书架和会议区,西面是陆霆洲的办公桌——一张三米长的黑胡桃木巨桌,上面整齐地摆着几台显示器、一盏铜制台灯和一卷打开的卫星地图。
北面的整面墙都是全景落地窗,京城的天际线在夕阳下铺展开来。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远处的长安街像一条发光的动脉。
姜野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两秒外面的风景。
“你每天在这看风景?”
“没空看。”
陆霆洲坐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最大的那台显示器,“过来。”
姜野走过去,发现显示器上已经加载好了北美赛道的另一套卫星数据——这套比B层模拟器里的精度更高,连路面的裂缝宽度都标注了出来。
“这是军方原始数据,没有经过压缩。”
陆霆洲解释道,“你重点看第二段山路的十七个弯道。地形变化比我们在模拟器里感受到的更极端。”
姜野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逐帧分析赛道数据。
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
陆霆洲的手臂搁在扶手上,指尖偶尔点到姜野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动。
十五分钟后,特助敲门。
“陆爷,北美那边又发了条视频。”
陆霆洲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打开。”
特助把平板放到桌子上。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地下车库。
墙上挂着各种改装零件和工具,镜头中央是一张工作台。
工作台上摆着一件东西。
江北师父的手表。
那块老式军用手表被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拿起来,翻到背面。
表盖上刻着两行小字:“东风路14号·北”——那是江北师父修理铺的旧址,和师父名字的缩写。
画外音响起来,还是那个带京腔的男声,比上次更嚣张。
“这块表我们研究了一下,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不过考虑到它属于一个'修车的',也不意外。毕竟是修车的——修了一辈子车,修到最后把自己修进了棺材里。”
镜头晃了晃。
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
工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被放大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江北,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笑得很灿烂。
旁边有人用红色喷漆在照片上画了个大叉。
“修车匠的徒弟如果真有种,就亲自来拿。我们在赛道终点等你。——别忘了,你师父当年也是想来'拿'点什么,结果……”
画面拉近照片上的红叉。
“永远留在了渔港。”
视频到此结束。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姜野没有动弹。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从特助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但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杀意在沿着骨缝往外涌。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那种缓慢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压倒性的暴力前兆——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在起身的那一刻。
他一把抓住眼前的办公椅,手臂肌肉暴突,寸劲发力。
那张造价十几万的定制真皮办公椅在他手中像纸糊的一样,被直接甩向五米外的落地书架。
“轰——”
书架的实木隔板断裂,一整排精装书籍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
椅子嵌进了书架的第三层,金属椅腿的断面在灯光下闪着利光。
特助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姜野没停。
他转身,一拳砸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
“砰。”
桌面没碎——这是军工级实木——但上面的铜制台灯被震倒了,几台显示器同时跳了一下。
姜野的拳头上渗出了血,指关节的皮肤被桌面的木纹磨破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
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失控的东西——不完全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不断撕开的旧伤口终于承受不住的崩裂。
师父生前的最后几个月,频繁去废弃渔港。
他拖着老迈的身体,一个人在海边风吹日晒,只为了查清发小的死因。
然后“心肌梗死”。
文件上寥寥几个字,就交代了一个人一辈子的结局。
而那些杀他的人,如今拿着他的遗物当诱饵,在他的照片上喷红漆。
姜野浑身都在抖。
他弯腰,一把抄起桌上的平板——他要记住那段视频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然后用那些人的血来擦干净师父的照片——
“啪。”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平板。
是陆霆洲。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姜野身前,用整个身体挡住了姜野向外冲的路线。
“放开。”
姜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放。”
“我说放开。”
“我说不放。”
陆霆洲的手牢牢按着平板,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姜野流血的拳头。
姜野挣了一下。
力气很大,但陆霆洲握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死死包裹住那只带血的手。
“你冷静——”
“别他妈让我冷静!”
姜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们侮辱我师父!我师父一辈子本本分分修车,从没害过任何人——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掉了。
陆霆洲看着他的脸。
在这张年轻的、痞气飞扬的脸上,他第一次看到了毫无防备的脆弱。
不是以前那种“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气。
是真正的、被最在意的人的死亡反复碾压之后,哪怕再坚硬的外壳也会出现裂痕的那种脆弱。
陆霆洲松开了按着平板的手。
但他没有退开。
他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直接把姜野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嗯。”
他说,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暗流,“他们没有资格。”
姜野被箍住了。
陆霆洲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锁在他背后几乎让他动弹不得。
他本能地想推开——他不习惯在情绪崩溃的时候被人抱着,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弱。
但陆霆洲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
“你师父的手表,我已经让人去拿了。”
他说,声音平静到几乎冷酷,“不用你去赛道上用命换。我花钱买也好、派人抢也好、把他们整个地下赛场掀了也好——在你踏上那条赛道之前,那块表会放到你手里。”
姜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赛我还是要跑。”
“跑。”
陆霆洲收紧手臂,“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些人跪着看你赢。”
两个人在书架倒塌、台灯翻倒的总裁办里拥抱着。
八十层的全景落地窗外,京城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
特助默默走到门口,反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姜野闷在陆霆洲胸口的声音。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哪样?”
“让我觉得……有你兜底。”
陆霆洲的手指陷进了姜野后脑的头发里。
“因为确实有我兜底。”
门外的走廊里,齐光远带着几个高管远远站着。
他们听到了里面砸椅子的巨响,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齐光远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大门,默默转身。
“散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今天的汇报……往后推。”
“推多久?”
齐光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等姜爷心情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