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
总裁办自动窗帘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穿过全景落地窗洒进来。
姜野是被光线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裹着陆霆洲的西装外套躺在沙发上。
身下的沙发垫被压得变了形,皮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两个人的重量造成的。
他的后腰疼。
腿也疼。
还有几个不太方便描述的地方……更疼。
“……”
姜野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的工装裤皱成一团,背心歪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锁骨到胸口之间新增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黄色的头发炸成了鸟窝,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
隔着西装外套能闻到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古龙水和机油。
他扭头看了眼办公桌的方向。
陆霆洲已经坐在桌前了。
衬衫换了件新的——浅灰色,袖口卷到小臂。
金丝眼镜架回了鼻梁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从正面看,完全是一个衣冠楚楚、一丝不苟的京圈掌权者。
但如果从后面看——衬衫领口下面,后颈根部有一道新鲜的牙印。
那是姜野留的。
“醒了?”
陆霆洲头也没抬。
“……嗯。”
“昨晚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
“赛道推演。”
陆霆洲终于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存在,但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你昨晚答应了在北美赛道的第十一到第十七弯使用二挡快攻战术,记得吗?”
“你他妈……”
姜野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不是因为不想打,是因为右手的指关节还贴着创可贴。
他认命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旁边是一个纸袋,里面是陆子轩从楼下买的煎饼果子——特助知道姜野不吃什么精致西餐,每次来都提前备好街边小吃。
姜野看到煎饼果子,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坐到桌对面,拆开纸袋咬了一口。
“嗯。这家的好吃。”
陆霆洲推了推眼镜,回到键盘上。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恢复了一种奇怪的和平——一个在吃煎饼果子,一个在处理百亿合同。
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特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爷,姜爷。”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办公室里被砸烂的书架和摔歪的台灯,还是因为把某些碍眼的痕迹看在了眼里。
“有两个消息。”
“说。”
陆霆洲没停手。
“第一个。手表买回来了。”
姜野咬煎饼的嘴顿住了。
特助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双手递到姜野面前。
“对方要价三千万美元。陆爷昨晚批的款。”
姜野放下煎饼果子,伸手打开盒子。
一块黑色表盘的老式军用手表,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表盖的刻字还在——“东风路14号·北”。
表带是旧棕色牛皮的,被磨得起了毛边。
他摸了摸表带上的磨痕。
这些磨痕是师父戴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三千万美元。”
他的声音很轻,“你花了两个亿买了块旧表。”
陆霆洲头也没抬。
“物有所值。”
“什么东西值两个亿?”
“你的笑容。”
特助咳了一声。
姜野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小指在刻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表戴在了左手手腕上。
表带因为年头太久已经有些松了,在他纤瘦的手腕上晃了一下。
但他没调——就让它这样松松垮垮地戴着。
“第二个消息呢。”
他抬头看特助。
特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北美那边正式发来了赛道的挑战书。”
他打开平板,“赛程已经确定:七天后,北美内华达戈壁K-12死亡公路赛。不限车型,不限改装,不限手段。唯一的规则是——活着到终点。”
姜野看着平板上的赛道名称。
K-12。
这条赛道在地下赛车圈有个别名——“十二棺材路”。
总长度一百二十公里,穿越城区、山地和戈壁三种极端地形。
得名的原因是,在这条赛道的历史上,有十二辆赛车永远没能到达终点。
“挑战者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姜野问。
“名单没有公开。但根据我们的线人情报,至少有三支车队已经报名。其中一支是陆怀瑾残党直接资助的——车手代号'锈钉',北美地下赛圈排名第三。用的是改装过的福特F-150猛禽重型皮卡,自重超过三吨,车头焊了冲撞锥。”
“三吨?”
姜野嗤了一声,“慢得跟爬虫一样。在戈壁段靠重量碾压?”
“不只是重量。”
特助补充,“锈钉的战术风格是专门撞停对手,然后用副手从车窗开枪。”
“不限手段。”
姜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规则。
“对,不限手段。”
特助合上平板,“所以枪械、冲撞、路障、电子干扰……什么都可能出现。”
姜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牛奶,一口喝光了。
“好。”
他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牛奶渍,“七天。够了。”
“黑棺的最终调试还差——”
“三天能调完。剩下四天拿来适应性训练和战术推演。”
姜野扯过帆布包背到肩上。
“还有,从今天开始我要住在车库。别人不准进来。”
“包括我?”
陆霆洲终于停下了打字。
姜野看着他。
“……你除外。”
陆霆洲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那是自然。”
他说,“领航位一直是我的。北美,我跟你去。”
“你肩上有伤。”
“到那时候已经拆线了。”
“狂躁症——”
“有你在就不发。”
姜野咬了咬牙。
他走到陆霆洲面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跟坐在椅子上的陆霆洲几乎鼻尖对鼻尖。
“陆霆洲。”
“嗯。”
“师父的手表你帮我拿回来了,我记着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北美赛道上,我会替师父把那些人碾成渣。你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坐在副驾上,帮我报弯道。”
“然后呢?”
“然后我们赢了之后回来……”姜野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想干嘛就干嘛。”
陆霆洲看着他的眼睛。
外面的晨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打在两个人身上,把姜野半边脸照得透亮——琥珀色的瞳孔、上挑的眼尾、鼻梁上那道因为缺觉而略显憔悴的阴影,以及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笑意。
好看得要命。
凶得也要命。
陆霆洲伸手,扣住姜野撑在桌上的那只手。
他低头,嘴唇贴在姜野的指关节上——创可贴的边缘和指节的皮肤交界处,用了一个极轻的力道。
不算吻。
更像是一种仪式感的确认。
“好。”
他说,“我陪你。”
姜野的耳尖红了一瞬。
他迅速抽回手,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了。我还得回车库改底盘。”
“中午上来吃饭。”
“再说。”
“不是'再说'。是'好'。”
“……好。行了吧?”
姜野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停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师父的旧手表。
表盘上的秒针在走。
嘀嗒。
嘀嗒。
嘀嗒。
七天后,北美,K-12死亡公路。
“等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话,然后把帆布包甩到背上,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