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的夜色降临。
暮红在地平线上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便被连绵荒漠吞没。
窗外只剩远处公路上零星的车灯划出微弱光轨。
姜野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时发现陆霆洲不在身边。
房间没开大灯。
洗手台方向透出一线暖光照亮落地窗前那具修长的轮廓。
陆霆洲站在窗前右手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钛合金螺母戒指。
他转戒指的动作频率很快。
姜野认得这个动作。
上次这人转戒指转这么快还是在夜阑会所地下室拆炸弹那晚。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
他走到一半闻见了空气里很淡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见陆霆洲左手的指甲缝里渗着红。
这人把自己的手掌掐出血了。
“手。”
姜野站到他身后开口。
陆霆洲没有转身。
他转戒指的动作慢了半拍。
“醒了。”
“你把手给我。”
“没事。”
“就这么喜欢自己抠。”
姜野走上前掰开他的指节。
“放着我不用自己找罪受。”
陆霆洲偏头看他。
金丝眼镜搁在窗台边缘反射着远处公路的微光。
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姜野见过这种不正常的亮光。
这是狂躁症发作前残留的危险光泽。
“明天几点的赛。”
陆霆洲开口时嗓音很哑。
“下午两点。”
姜野伸手去捞他的左手腕。
陆霆洲没躲由着他抓。
掌心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血痕。
皮肉外翻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
“有这力气不如留着待会儿掐我。”
姜野把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
“条件反射。”
“少扯淡。”
“上回是什么时候。”
“你别装傻。”
姜野松开他的手走回床边。
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医用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
他撕开棉片蘸了碘伏走回来。
他又一次抓住陆霆洲的左手。
他动作略带粗暴地往伤口上涂抹。
陆霆洲被碘伏蜇得指尖弹动。
姜野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你到底在想什么。”
姜野边贴创可贴边问。
“赛道。”
“赛道有什么好想的。”
“我在上面跑你只管坐着享受就行。”
陆霆洲没有马上回话。
“你左腕旧伤在高频转向二十分钟后会开始发软。”
“第十三弯到第十七弯之间没有直道可以松手休息。”
姜野贴完最后一条创可贴抬起头。
两人距离极近。
陆霆洲低头看他时颈侧筋腱绷成一条直线。
“你怕我出事。”
姜野看穿了他。
陆霆洲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从姜野松开的间隙里反扣过来。
他攥住姜野的手腕。
他的拇指按在旧疤上面。
力道不重但指尖在抖。
“你在发作。”
姜野放低声音。
“没有。”
“你手都在抖了还跟我犟嘴。”
“风大。”
“窗户关着呢你骗鬼呢。”
姜野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推开。
他转身拍开卫生间的灯翻找了一圈。
镇定剂留在了修理铺四楼的急救箱里。
“别找了。”
陆霆洲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不需要那个东西。”
姜野回头看他。
陆霆洲站在落地窗前身体微前倾。
他右手撑在窗框上。
他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衬衫布料隆起。
他在用力压制。
姜野了解这个状态。
这人找不到安定的气味就会开始砸东西。
酒店家具赔起来不心疼。
他心疼的是那人肩上还没完全长好的枪伤。
姜野走过去。
他从背后直接贴了上去。
他胸膛抵着对方的后背。
他下巴搁在陆霆洲没受伤的那侧肩头。
陆霆洲的脊背在接触到这股体温时弹动。
紧绷的肌肉群开始松弛。
姜野今天改了一下午车。
他指缝和指甲根部渗进去的那层油脂味洗不干净。
这股机油味混着沐浴露的皂香和淡烟草气扑向陆霆洲。
陆霆洲呼吸变重。
他整个人往后靠了半寸。
他后脑勺抵上姜野的肩膀。
“你是不是每次发作都得靠吸我才能活。”
姜野开口。
“嗯。”
“那你以后干脆把我挂在身上。”
“你这人形香薰机开一整晚才够劲。”
陆霆洲回他。
“你认真的。”
“你说呢。”
陆霆洲转过身来。
没了金丝眼镜修饰他眼底残存的狂躁底色彻底暴露。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抬手用指尖滑过姜野的下颌线。
他拇指摩挲着姜野的嘴角。
“你明天要赢。”
“废话。”
“赢了之后呢。”
姜野看着他。
“赢了之后你想干嘛。”
陆霆洲的拇指按住姜野的下唇往下拉了一点。
“我想让你记住K-12终点线后面等你的人是谁。”
“我又不是金鱼。”
“金鱼记不住七秒以前的事。”
“你怕我跑着忘了副驾是谁。”
“对。”
姜野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你脑子有病。”
“你治。”
姜野伸手掐住陆霆洲衬衫的领口把人往自己方向拽。
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
扣子弹在地毯上。
“那我治。”
姜野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治。”
陆霆洲眼底暗色翻涌。
“对症下药看你哪里欠收拾。”
姜野左手扣住他的后颈。
他右手推着这人的胸口将其摁向身后的落地窗。
陆霆洲的后背撞上冰凉的玻璃。
落地窗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窗外的戈壁夜色将两人的倒影与荒野叠印在玻璃上。
姜野踩在陆霆洲的脚背上不让他挪动。
他左手掐着这人后颈。
“你不是皮肤饥渴症吗。”
姜野的嘴唇擦过陆霆洲的喉结。
“今晚管够。”
陆霆洲的手指插进姜野后脑的黄色碎发里攥紧。
“你底盘够不够稳。”
陆霆洲出声。
“我这副驾要验验货。”
“跑长途没问题。”
姜野把他的衬衫从腰带里扯出来。
“就怕你受不住颠簸。”
他的掌心覆上陆霆洲肋骨下方绷带边缘的皮肤。
“重要的是你明天别再手抖。”
陆霆洲呼吸变重。
他双手捧住姜野的脸与自己平视。
他拇指按在姜野颧骨两侧。
“我验货的时候从来不抖。”
“那你刚才抖什么。”
“刚才货不在旁边。”
姜野放弃用嘴讲理。
他直接贴上去堵住了陆霆洲的唇。
两人在落地窗前互相试探。
夜风从密封条的缝隙里挤入。
凉意贴着姜野的脊背往上爬。
陆霆洲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后腰。
机油味和沐浴露的皂香混杂。
两具高温皮肤贴合蒸腾出汗气。
顶层套房成了一个高压容器。
陆霆洲把姜野从落地窗前抱起。
姜野的双腿顺势勾住他的腰。
两人一路跌撞着挪到地毯上。
地毯比床硬。
姜野后背着地时骂了句脏话。
陆霆洲俯下身在他锁骨上留了印子。
“你要是再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我明天腰就废了。”
姜野用膝盖顶了一下这人的腹肌。
“不会一整晚。”
陆霆洲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你要拆我原厂配件吗。”
“两个半。”
“一个半。”
姜野抓着他肩膀。
“多一分钟我明天方向盘都握不住。”
“成交。”
陆霆洲的唇从锁骨一路滑下。
牙齿掠过肋骨间那层皮肤。
姜野攥住他肩膀缠绷带的位置。
他没用力只是扣着。
“你肩上有伤悠着点。”
“没感觉。”
“到时候拆线发现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霆洲用行动证明枪伤不影响发力。
落地窗外通向K-12起点方向的公路上有重型平板卡车碾过。
车灯扫过荒漠地表扬起沙尘。
光亮透过玻璃投在天花板上扫过又消失。
这光亮成了无声的倒计时。
一个半小时后。
姜野侧躺在被子里。
他后背贴着陆霆洲的胸膛。
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他的手腕被陆霆洲握在掌心里。
陆霆洲的拇指来回蹭着旧表的皮质表带。
“几点了。”
姜野声音带哑。
“凌晨四点十二分。”
“还能睡六个小时。”
“你先睡。”
“你呢。”
陆霆洲的鼻尖埋在姜野后颈的碎发里。
温热气流打在椎骨上。
“我已经吃饱了。”
姜野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了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弯道参数和碎石路面的残影全被清空。
后背那具人形暖炉传来持续热量。
那是彻底平稳的心跳节拍。
陆霆洲的手环着他的腰收紧了些。
窗外的天际线泛起第一道灰白色裂痕。
六个小时后K-12死亡公路起跑线上的十二辆战车将同时点燃引擎。
姜野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