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
姜野从亨德森行政机场的军用货舱通道走出,干燥的热风直灌鼻腔,裹挟沙砾与柴油焦味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举起左手遮阳,手腕上那块老式军用手表的棕色皮带被晒得发烫。
身后传来陆霆洲跟特助交代的尾音,英语与普通话低声交替。
“车库的位置确认了没。”
姜野未曾回头,立在停机坪边缘注视远处一辆倒车的深色厢式货车,黑棺正装载其中。
“确认了。”
陆霆洲踱步至他身侧,金丝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亮芒。
“赛方指定车库在亨德森南区的废弃空军基地改建区,六号库位。”
“几号库位不重要。”
姜野将帆布包换到另一侧肩头,包内的液压扳手与工具碰撞出声。
“重要的是隔壁是谁。”
陆霆洲偏头看向他。
“锈钉,四号。”
姜野吐出一口热气,扯动领口散热。
“挨着。”
“中间隔了个空的五号。”
“那就是三面包围。”
姜野摸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并未点燃。
“四号在左,六号是我们,右边那堵墙后有没有门。”
“有扇通向停车场的消防侧门。”
“监控呢。”
“内部监控只覆盖公共过道,库位内部由参赛方负责,无公共探头。”
姜野听完笑出声来。
“好地方,动了手也查不到。”
陆霆洲未接话,伸手抽走姜野唇间的烟卷丢入一旁的垃圾桶。
“刚下飞机嗓子正干,别抽了。”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身上哪处不是我看着的。”
姜野拿后槽牙磨了两下,没有再摸烟。
四十分钟后,厢式货车停在六号库位的卷帘门前。
姜野跃下副驾,陆子轩带着两个战术组的人已先行抵达,正于库位内部进行安全扫描。
六号库位由钢结构厂房改建,顶棚七米高,地面铺着厚工业环氧漆,左侧靠墙的工具架已清空等待设备入场。
姜野站在库位中央环视,目光停在左侧与四号库位共用的隔墙上。
这墙由钢筋混凝土预制板砌成,中段那扇铁门却被焊死,焊缝痕迹不过半年。
“那扇门隔音如何。”
“一般。”
陆子轩凑上前来。
“那边嗓门大点这边就能听见。”
姜野点头未语。
厢式货车的液压尾板降下,黑棺固定在运输架上滑出。
漆黑车身在干燥空气里泛着金属冷光,钛合金防撞梁上残留着抛光的弧形反射纹。
姜野上前拍打车顶,低头查看轮胎气压指示贴。
跨洋托运十三个小时,胎压损耗在正常范围内。
他蹲下查看底盘紧固件,库位大门方向传来柴油发动机的闷响,紧跟着十几双靴子踏入环氧地面。
姜野并未抬头。
“这就是那辆从中国飘洋过海来送死的小破车。”
美式南部口音的英语拖着长长的尾音。
姜野听懂了。
他英语平平但骂人的词句记得清晰。
他缓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库位大门口站着十四个人。
领头的那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肩宽足以挡住半扇卷帘门,络腮胡修成窄条贴着下颌线,身披油腻的深棕工装连体服,铁头军靴鞋底沾着沙漠特有的红棕泥土。
这便是锈钉。
他身后的十三个壮汉体型魁梧,皆着同款深色工装,粗壮的胳膊上纹着弯曲钉子形状的队徽。
锈钉大步迈入六号库位,目光扫过姜野时嘴角上扬。
他吐出一串英语,大意是这染黄毛的亚洲小子还没他大腿粗,竟也敢报名比赛。
身后的壮汉们哄笑出声。
姜野靠在黑棺车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听不懂每个词却也明白对方的嘲弄。
锈钉行至黑棺左前轮处停步,低头看了一眼轮胎,随后抬起右脚,将铁头军靴踩上前轮毂上沿。
鞋底铁钉在钛合金轮圈上刮出刺耳声响。
库位里陆子轩的手已摸向后腰。
姜野站在原地未动。
他的视线从锈钉踩在轮毂的脚向上攀爬,越过膝盖大腿与那张带着挑衅的络腮胡脸,最终落在库位门口右侧的人身上。
陆霆洲立在那里,手机贴着耳朵,双目半垂看着地面。
他正在通话。
锈钉又吐出一串话语,这次冲着陆霆洲的方向,大意是叫那戴眼镜的漂亮男人赶紧将玩具车和车手带回亚洲,免得后天赛道收尸麻烦。
壮汉们的笑声愈发猖狂。
陆霆洲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装回西装内袋,抬起头扫了锈钉一眼,偏头对特助说起中文。
“通知洛杉矶分部的法务,这片车库群整片区域十倍溢价现在过户。”
特助愣在当场。
“整片。”
“整片。”
陆霆洲语气不改。
“三十二个库位加停车场及周边五百米缓冲区的地表使用权,十分钟内让对方签字。”
特助转身掏出手机操作。
锈钉听不懂中文,却见那戴眼镜的男人走到库位中央,于自己和姜野之间站定,掏出擦镜布摘下金丝眼镜擦拭。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特助的手机震动,他低头看完屏幕上的确认函后深吸一口气。
“签了,整片区域现归属陆氏北美控股全资子公司。”
陆霆洲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偏头对锈钉笑了一下。
他用发音标准的英语吐出一句话。
“你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上,我建议你在安保到之前自己走出去。”
锈钉脸上的表情由困惑转为理解,继而怒意翻涌。
他尚未开口,库位外传来黑色SUV刹车声,十六名穿着统一制服的私人安保鱼贯涌入,冲着壮汉们举起驱离手势。
锈钉的脚仍踩在黑棺轮毂上不肯挪动。
他冲着陆霆洲吼叫,直言有钱买地也改不了规则,赛道上只看谁有种。
姜野在他尾音落下时有了动作。
帆布包里六十斤重的液压扳手被迅速抽出,金属划过帆布的声音尚未落地,扳手前端已砸向锈钉那只踩着轮毂的右脚踝外侧。
力道沉重且刁钻。
锈钉的踝关节受此一击直接脱臼,骨骼与韧带分离的闷响在库位里清晰可闻。
两百多斤的大汉单腿失去支撑向侧面倒去,膝盖砸在环氧地面发出声响。
他张大嘴巴,疼痛的嚎叫在停顿后从喉咙里挤出。
姜野将扳手扛在肩上,低头吐出中文。
“踩我的车,下次我卸你膝盖。”
锈钉听不懂中文,却看懂了姜野眼底的空旷。
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锈钉和手下强行架离库位。
锈钉被两人架着往外拖,右脚脚踝已肿成原先两倍大,以不规则的角度外翻。
他嘶吼出声。
“后天戈壁段,我用三吨皮卡把你那破铁皮和骨头一起碾成薄饼。”
姜野放下肩上的扳手抵在地面,单手撑着看锈钉被拖出视野。
他回头看向陆霆洲。
“你买这车库花了多少钱。”
“没算。”
“大概呢。”
“不需要知道大概。”
“陆霆洲。”
“一千两百万美金。”
姜野沉默片刻。
“就为了把人赶出去。”
“还需要第二个理由吗。”
陆霆洲走上前来蹲下,捏住姜野握扳手的手腕翻看。
“发力角度不对,手腕又伤了。”
“没伤。”
“肿了。”
“没肿,别没事找事。”
陆霆洲不予理会,起身单手拽着他的手腕向外走去。
“去酒店。”
“我还没检查完胎压。”
“陆子轩留下检查,你跟我走。”
酒店套房位于亨德森城区最高楼的顶层,自落地窗可望见内华达荒漠边缘的红色山脊线。
姜野被拽进洗手间时仍在嘴硬说手腕没事。
“伸出来。”
陆霆洲将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卷起衬衫袖口。
姜野递出右手腕。
陆霆洲拧开水龙头,将那截手腕按在冷水下冲洗,拇指压在旧疤边缘的软组织上摸索。
“这里。”
他按住一处。
姜野嘴角抽动。
“你是不是故意找疼的地方按。”
“找到了就说明确实有问题。”
陆霆洲拇指未松反而加重力道。
“你砸那一下用了全身重心,手腕承受的反作用力远超旧伤上限。”
“数据帝。”
“你的手是你的命,这双手我要留着干别的,坏了你拿什么还。”
“你管得也太——”
姜野的话音断在喉间。
陆霆洲另一只手探上他的后腰,整个人前倾一步将他压在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
水龙头开着,冷水溅在姜野手腕上淌落打湿台面。
陆霆洲的唇压上他后颈,姜野的脊背跟着弹动。
“干什么,水还开着。”
“开大点好。”
陆霆洲含糊应声,嘴唇从后颈滑至耳垂下方咬了一口。
“水声大,你等会儿喘得再响外边也听不见。”
“你到底是来给我看手腕还是来发疯的。”
陆霆洲将他整个人翻转面对面,双手撑在他身侧扣住台面边缘,水花溅在两人交叠的小臂间。
“先修手腕。”
陆霆洲低头,嘴唇擦过姜野的下巴。
“手修好了,才好办正事。”
姜野被困在洗手台与陆霆洲之间,腰后硌着冰凉大理石。
他伸手推拒陆霆洲的肩膀却未推动。
“你肩上还有伤。”
“不耽误干活。”
“明天领航的时候要是脱力,我可不管你。”
“多虑了。”
陆霆洲的手从台面移至姜野的腰带扣,拇指抵住金属边缘。
“我的力气全用在你身上也绰绰有余。”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续的交响。
洗手间的门未落锁,套房外走廊站着四名安保,特助识趣地守在远处绝不靠近半步。
四十分钟后,姜野右手腕多了一圈医用弹力绷带。
绷带缠得紧实,只是这处理伤口的过程耗费四十分钟显然另有隐情。
姜野趴在酒店大床上,脸颊埋入枕头,后背T恤被推至肩胛骨上方,露出腰线与那条蜿蜒旧疤。
陆霆洲坐在床沿,手掌覆在那条疤痕上迟迟未收。
“后天锈钉那辆猛禽重三吨二,装了军用级冲撞锥。”
陆霆洲声音低沉。
“他脚踝脱臼不影响开车,自动挡不需踩离合。”
“我知道。”
姜野闷在枕头里出声。
“我本就没想让他上不了赛道。”
“那你冲着什么。”
“他踩了我的车。”
陆霆洲的拇指在旧疤上缓慢揉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野从枕头里偏出半张脸。
“踩我的车跟踩我的脸没区别,我又不是活菩萨。”
陆霆洲注视着那半张脸,唇角的弧度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
“后天第九弯之前,他会从左后方四十五度追上来硬撞。”
“你说过了,松油门零点三秒让他擦过尾翼。”
“若是他提前在第七弯发疯呢。”
姜野闭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腰被按得酸软。
“那就不松油门直接踩死,他想从后面撞我,也得看他硬不硬得过我的底盘。”
陆霆洲掌心加重了按压旧疤的力道。
“记住,赛道上怎么撞随你,但到了床上,能从后面撞你的只有我。”
姜野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陆霆洲掌心贴着那片不平整的皮肤,指尖的滚烫温度渗进旧疤底下的肌肉层里。
房间窗外,内华达的暮色将天际线烧成暗红,远处通往戈壁深处的公路在地平线上拉出笔直的灰线。
K-12死亡公路。
后天他们将以两百码时速冲上那条绝路,而那辆装配军用冲撞锥的三吨猛禽,终将在弯道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