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采集器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陆霆洲一个电话打出去,不到十五分钟陆子轩带着三个战术组从后巷各方向包抄,逼出那个戴帽子的人影追了两条街,最终在第三个路口将其摁翻在地。
审出来的情报不多,对方是陆怀瑾在国内的外围线人,拿了十万块的报酬来录引擎声纹数据。
姜野对此嗤之以鼻。
黑棺的排气管道做了三层消音变频处理,录出来的东西跟实际功率差了四十个马力,拿去分析等于白费功夫。
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是,陆霆洲当天下午就把修理铺的安保等级往上拉了两个档位,外围多了八个暗哨,车库通风口全部加装了电磁屏蔽罩。
从那之后一直到出发前夕,姜野都泡在车库里做黑棺最后的调试。
第三天傍晚七点,特助准时出现在修理铺四楼,手里捧着一沓加急文件。
“北美航线审批通过了,直飞拉斯维加斯,明天凌晨五点起飞。”
特助把文件摊在茶几上。
“军用物资运输许可也批了,黑棺可以整车随机托运,不过落地之后需要去指定仓库提车。”
姜野站在窗边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出发时间戳上。
明天凌晨五点。
距离现在不到十个小时。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式军用手表,棕色牛皮表带在腕骨上松晃了一下。
表盖上的刻字被灯光照出浅浅的凹痕。
东风路14号北。
那是师父修了一辈子车的那条街。
姜野把文件递回给特助,转身走向浴室方向。
“准备好了就早点睡。”
特助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明天三点半叫醒。”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修理铺四楼安静下来。
姜野洗了二十分钟的澡,水温调得很高,蒸汽把整面镜子糊成白雾。
他出来的时候只围了条浴巾,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锁骨凹陷处。
陆霆洲坐在大床靠背上翻一份加密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处理完百亿资产后闲适的松弛感。
他抬眼看了姜野一下又垂回去。
姜野擦了擦头发走到床边,把浴巾扔在椅背上换了条黑色运动短裤,整个人摔进床垫里。
弹簧陷下去又弹回来。
他平躺着看天花板。
闭上眼睛。
三秒之后睁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数了六十下。
脑子里全是北美赛道第十一弯到第十七弯的入弯角度。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手腕上那块旧表的指针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嘀嗒嘀嗒跟心跳错位。
姜野把枕头从脑袋下面抽出来盖在脸上闷了三十秒,又扯开丢到一边。
“你翻了七次了。”
陆霆洲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没数,谢谢你帮我数。”
“睡不着?”
“能睡着我还翻什么。”
姜野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关不掉。”
陆霆洲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摘下金丝眼镜搁在文件上面,偏头看着姜野后背那条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侧的肌肉线。
“想什么。”
“第十三弯碎石路面的胎压参数,左前轮要不要再降零点二。”
姜野拿起床头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还有锈钉那辆猛禽的冲撞锥角度,如果他在第九弯之前追上来从左后方撞。”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嘴里那根烟抽走了。
“嘿。”
“凌晨三点了。”
陆霆洲的声音贴在他后颈,呼吸打在椎骨突起的位置。
“你再不睡,明天上了赛道手腕又会抖。”
“我在想战术。”
“你在焦虑。”
姜野偏过头想反驳,对上陆霆洲近在咫尺的视线后嘴又闭上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意,干净得像放了一整天没有起风的深水湖面,湖底有东西在缓慢翻涌。
陆霆洲了解他的方式一直让他很不舒服。
太透彻了。
每次他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的时候,这个人都能一句话把他扒光。
“过来。”
陆霆洲后退半步,身体靠回床头。
“我不困。”
“我没说让你睡。”
陆霆洲的手伸到他面前,手腕上那枚钛合金螺母戒指在床头灯下泛着冷光。
“过来就行。”
姜野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翻身凑了过去。
他的后背刚挨上陆霆洲的胸膛,一条手臂就从腰侧绕过来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后箍。
陆霆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烫进姜野赤裸的后背皮肤里。
“闭眼。”
“闭不上,我跟你说了脑子关不。”
一条柔滑的布料覆上了他的眼睛。
触感是真丝的,带着陆霆洲身上残留了一整天的古龙水味。
那条今天下午还系在陆霆洲衬衫领口的灰蓝色真丝领带,此刻被绕过姜野的眼睛,在他脑后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视野瞬间沉入彻底的黑。
“陆霆洲你有病吧。”
“别用右手扯,你明天要握方向盘。”
姜野的左手伸到脑后去摸结头,陆霆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回到床面上。
“别动,给你三分钟适应。”
“我不需要适应,我需要你把这破玩意解开。”
“这条领带一万八。”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你系在我脸上的。”
陆霆洲没有回答,收紧腰间的手臂把姜野往自己胸口压了压。
姜野的后脑勺贴上陆霆洲的锁骨,对方的心跳透过皮肤传进颅骨内侧,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频率比他的慢了将近二十下。
黑暗里没有了视觉信息的轰炸,赛道弯角的数据和碎石路面的画面开始从脑海里退场。
身后那具大型暖炉的呼吸起伏占据了所有的感知。
陆霆洲的下巴抵在姜野头顶,鼻息吹动了几缕潮湿的黄色碎发。
“赛道第十三弯,左前轮胎压降零点一五就够了。”
陆霆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缓慢。
“你刚才不是不让我想这个吗。”
“我帮你想完,你就不用自己想了。”
陆霆洲的手掌贴着姜野的腹部缓慢摩挲,拇指描过肋骨下缘的轮廓。
“锈钉如果从左后方四十五度撞过来,你往右打一度方向盘同时松油门零点三秒让他的冲撞锥擦过尾翼,利用他的惯性把自己弹出包围线。”
姜野的呼吸频率在往下降。
陆霆洲掌心的温度覆盖在他小腹的皮肤上,拇指的移动轨迹让肌肉群逐渐放松。
“如果他在第九弯之前就追上来呢。”
姜野的声音比一分钟前轻了,带着被安抚后残余的倔强。
“不会。”
陆霆洲的嘴唇贴着他耳廓上方的发根蹭了一下。
“战车零到一百二的加速比猛禽快一点六秒,前八个弯全是中低速技术弯,他追不上你。”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焊底盘的时候。”
姜野想骂他一句,嘴张开后发现自己打了个呵欠。
陆霆洲的手从他腹部滑到腰侧,五指掐住胯骨上方的肌肉轻轻揉了一把。
姜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撞进陆霆洲怀里。
“你手往哪儿摸。”
“帮你松筋膜。”
“你松的是筋膜吗。”
“是。”
陆霆洲的拇指沿着髂骨外缘推了一道,力度刚好压在筋膜粘连的点上。
“腰方肌紧了一整天,不松开明天坐进驾驶舱腰会酸。”
姜野想反驳但被按得确实舒服,闭着嘴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领带蒙着眼睛的黑暗里,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陆霆洲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呼吸热流落在他后颈的弧度上,掌心的温度沿着腰线一路移动。
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姜野自己沐浴露的气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味在被窝里搅和成一种令人放松的混合物。
“我跟你说件事。”
姜野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变得绵长。
“说。”
“到了北美,我要亲手把锈钉那辆三吨的破皮卡撞下悬崖。”
“好。”
“然后我要在终点线把师父的手表举起来给那帮人看。”
陆霆洲的手掌停在姜野后腰旧疤的上方,指腹轻轻覆盖住那一小片不平整的皮肤。
“我在副驾帮你举。”
姜野嘴唇动了一下,在领带遮盖的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四肢的肌肉松弛,意识开始涣散。
陆霆洲感觉到怀里这具绷了三天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沉,脊背的弧度完全贴合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在姜野后颈吻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扫过。
“到了再叫你。”
姜野没有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陆霆洲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左手环着姜野的腰,右手搭在对方的手腕上,拇指覆盖着那块松垮的旧手表表带。
房间里只剩秒针走动的声音。
四十分钟后,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
陆霆洲偏头看了一眼,是特助发来的加密短信。
他单手解锁,拇指划开消息。
文字很短只有两行。
内华达落地接机口情报更新,代号锈钉的车队外围人员已在机场部署三组监控,覆盖所有出口。
陆霆洲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退出消息,切换到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铃响两声被接起。
“安排备用航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控制着不让胸腔震动惊醒怀里的人。
“落地口改到亨德森行政机场,派两组人先行清场。”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
怀里的姜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额头撞进他的胸口,领带蒙着的脸蹭了蹭他的衬衫布料。
陆霆洲低头看着那条灰蓝色真丝领带覆盖下的面孔,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起伏。
他收紧了手臂。
三个小时后他们就要登上飞机,飞向一条曾经埋葬过十二辆赛车的死亡公路。
而在那条公路的终点线后面,有人已经提前张开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