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睡了五个半小时。
他定的闹钟比陆霆洲说的时间早了半小时,陆霆洲定的备用闹钟比他那个又晚了十分钟。
两个人为此在被窝里无声打了一架,最终以姜野用膝盖顶着陆霆洲没拆线的肩膀与陆霆洲掐着姜野还肿着的手腕互相威胁告终。
谁也没赢。
姜野还是在早上六点四十就爬了起来。
他穿着陆霆洲的黑色真丝睡袍下楼拿了两罐冰咖啡,路过客厅时看见马可已经在擦工具架了。
马可看到他这身打扮张了张嘴,又看到他脖子上隐现的紫红色痕迹后闭上嘴。
“老大早。”
“嗯。”
姜野拎着咖啡进了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车库的白炽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亮着。
黑棺战车停在改装台正中央等待最后的工序。
底盘夹层的三条主焊缝还空着,钛合金防滚架的加固件被临时用C型夹卡在预定位置上等待最终焊接。
姜野把一罐冰咖啡放在工具架上,拉开抽屉翻出一双新的防滑手套。
他活动了几下右手腕。
肿消了大半,按压旧疤中心的位置还有些钝痛,已经不影响握持焊枪的稳定性。
他弯腰检查了千斤顶的液压阀手柄,确认行程和阻尼都在正常范围内,随后蹲下去看仰焊位置的空间。
很窄。
最深处那条焊缝的位置在底盘第三层防滚架与主梁的交汇点,距离地面只有四十厘米。
他得整个人平躺在滑板上推进去仰面朝上焊。
焊的时候头顶是几百公斤的钛合金与精钢,由四个千斤顶撑住。
如果液压阀的手动输出中断零点三秒,头顶的整块底盘就会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塌。
四十厘米的空间塌下来连侧身躲开的余地都没有。
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持续稳住液压阀。
持续输出八十公斤的力矩且中间不能断,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嘀嗒走着。
电梯门在身后打开。
陆霆洲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袖运动衫,袖子推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前臂线条分明的肌肉和手腕上的钛合金螺母戒指。
头发是湿的,额前几缕碎发往后拢了拢,没戴金丝眼镜。
他右肩的绷带从运动衫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
“你比我定的闹钟还早了二十分钟。”
姜野蹲在地上头也没抬。
“我根本没定闹钟。”
陆霆洲走过来拿起工具架上那罐冰咖啡。
“你走了之后我就没再睡。”
姜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霆洲正在喝咖啡,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那你还跟我抢闹钟?”
“看你急眼好玩。”
姜野站起来把手套往陆霆洲胸口一拍。
“行,你精神头大是吧,穿这个去扶液压阀。”
陆霆洲低头看了一眼被拍在胸口的手套,没有接。
他的视线移到黑棺底盘下方那条四十厘米高的缝隙。
“我进去。”
姜野正在往滑板上铺隔热毯,听到这话手一顿。
“什么?”
“我进去帮你固定部件。”
陆霆洲把空咖啡罐放下。
“你躺在下面焊的时候需要有人从旁边扶稳头顶的加固件,防止焊接热变形导致移位。”
“这个我可以用C型夹固定。”
“C型夹承受不了仰焊时的热膨胀位移,你自己昨天画图的时候说过。”
陆霆洲走到改装台旁边看着那三块还没焊上的钛合金加固板。
“膨胀系数零点零八,C型夹的弹性余量不够。”
姜野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肉。
他昨天凌晨在图纸上算的时候随口跟陆霆洲提了一嘴,没想到这人记得一字不差。
“你进去了外面液压阀谁扶?”
“马可。”
“马可持续输出八十公斤四十分钟?”
“那个退役F1冠军的握力是九十三公斤,我昨天让特助查过了。”
姜野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什么时候查的?”
“你睡着之后。”
姜野看着他。
陆霆洲回看他,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计划好了。”
“我计划好了。”
“你肩上有伤,钻进去出来的时候万一磕到。”
“我注意。”
“底下温度能到六十度以上,你那个伤口不能捂着。”
“我穿了长袖。”
“你,姜野。”
陆霆洲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笃定。
“你需要一个能在底下帮你实时调整加固板角度的人,不能只有一个在外面干瞪眼的液压阀支架。”
他走到姜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看过你画的焊接路径图,那三条缝不是直线,是曲线绕桩,焊的过程中加固板要跟着你的焊枪走向实时微调角度,偏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度。”
“这个操作需要看得懂图纸,扛得住高温,而且信得过你不会把火花溅到我脸上的人。”
他伸手用食指点了一下姜野的胸口。
姜野盯着他的手指。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活。”
“我说了,领航位是我的。”
“车底下不是领航位。”
“你在哪里,就是。”
姜野把他的手指拍开,转身去拿加宽滑板。
“你要是在下面喊疼,我不会停焊。”
“我什么时候喊过疼。”
“昨天我给你换药的时候。”
“那是条件反射。”
“撒娇就撒娇,装什么条件反射。”
陆霆洲没有反驳这个指控。
十五分钟后。
姜野趴在地上把加宽滑板推进黑棺底盘下方,确认了滑轨的顺滑度。
他直起身把背心脱了。
底盘下方的温度在焊接过程中会持续攀升,穿着衣服出来浑身湿透还得重新换,不如直接光着上身焊。
他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焊枪别在腰带环上,平躺在滑板上往里滑。
四十厘米的空间从头顶压下来,视野里全是精钢与钛合金的冷灰色光泽。
“进来吧。”
他喊了一声。
滑板轻微震动,陆霆洲的身体从他右侧滑了进来。
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空间太窄了,根本没有多余的距离。
陆霆洲的呼吸声就在姜野耳边,温热的气流打在他裸露的颈侧和锁骨上。
“你呼吸能不能别对着我脖子。”
“空间就这么大,你让我往哪儿呼。”
“憋着。”
“憋四十分钟?”
“你不是说你记性好吗,之前拆弹的时候我可以五分钟不换气。”
“那是你,不是我。”
陆霆洲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而且你五分钟不换气的时候我在外面差点把佛珠捏碎了,别跟我提那次。”
姜野忍住了嘴角的笑意,拉下护目镜盖住半张脸。
“马可。”
他朝外面喊。
“在!”
马可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液压阀持续输出八十公斤,从现在开始计时四十分钟,中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松手。”
“收到老大!”
“还有,如果你听到里面有任何奇怪的声音,那是正常的,不用管。”
姜野对着马可说完后半句。
“什么奇怪的声音?”
陆霆洲在旁边问。
“哦,好的老大。”
马可的语气有些微妙。
液压阀启动的嘶声响起来,头顶的底盘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四个千斤顶的压力稳定在安全区间。
姜野呼吸平稳,点燃焊枪。
蓝白色的弧光在底盘钛合金板面上亮起,照亮了两个人共处的狭窄空间。
“第一块加固板左倾三度。”
姜野说。
陆霆洲的左手伸过来,五指稳扣住头顶那块十二公斤重的钛合金板微调角度。
姜野的焊枪沿着预设的曲线路径缓缓推进。
火花从焊点向四面八方飞溅,打在两个人裸露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灼烧感。
温度在攀升。
密闭的空间里很快弥漫起高温金属的气味,混合着姜野身上的机油味和陆霆洲残留的古龙水香。
汗从姜野的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到耳根。
他的腹肌因为仰面发力的姿势绷得很紧,肋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投出阴影。
第一条焊缝完成。
“下一段右倾一点五度。”
陆霆洲调整角度。
他的小臂在姜野头顶撑着,手指因为持续发力微泛白,但他纹丝不动。
“你模拟器里面跑K-12的第十一到第十七弯,入弯速度设的多少。”
陆霆洲在焊枪的嘶声里开口。
“一百六。”
“太快了。”
“你当时说够了。”
“那是在模拟器里,实际路面的轮胎抓地力衰减比模拟值高百分之十二,第十三弯有连续三十米的碎石路面,你一百六进去轮胎会打滑。”
“那你说多少。”
姜野的焊枪拐过一个弧度,手腕转动的角度分毫不差。
“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太保守了。”
“一百四十二是安全值,一百五十是极限值,你选哪个。”
“一百五十。”
“那你出弯的时候方向盘要往外多修正两度。”
陆霆洲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空着的右手伸过来。
指尖落在姜野的腹肌上。
姜野的焊枪顿了零点一秒。
“你干什么。”
“给你画一下第十三弯的走线。”
陆霆洲的指尖沾着黑色机油,从姜野肋骨下方开始沿着腹直肌的纹理往下划。
“入弯点在这里。”
他的食指点在姜野左侧腹肌的第二块位置。
指尖拐了一个急弯划向右侧。
“弯心。”
手指压在姜野肚脐右边两厘米处停了一秒。
姜野的腹肌收缩了一下。
“你手是不是太凉了。”
“刚才摸过金属板。”
陆霆洲的语调平稳。
“出弯加速点。”
他的指尖继续往下滑过姜野下腹的人鱼线,在裤腰带上方一厘米处停住。
“到这里全油门。”
姜野咬着护目镜的橡胶边缘,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画完了没有。”
“还有第十四弯。”
“你能不能用纸画。”
“纸不会告诉我你哪个角度会发力不稳。”
陆霆洲的指尖重新回到起点,这次的路线更复杂,在姜野的腹肌上画出一个S形。
“刚才你这里收紧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如果入弯时你的核心肌群在这个角度紧张,说明你的坐姿需要调整,否则连续过弯后手臂会提前疲劳。”
姜野闭了一下眼睛。
陆霆洲说得确实有道理。
赛车手的核心力量分配直接影响手臂的持久输出能力,坐姿角度差一度,十七个弯跑下来手腕的负荷能差出百分之二十。
“那你快点画。”
陆霆洲的手指重新落下来。
这次他画得很慢。
食指指腹贴着姜野的皮肤沿着肌肉的走向一寸一寸推进,辨认着每一块肌肉的形状和发力方向。
机油留下的黑色痕迹在姜野白皙的腹部上画出弯曲的线条,构成一种原始的图腾。
温度在升高,两个人的呼吸都比五分钟前重了一些。
姜野能感觉到陆霆洲的体温透过运动衫布料传过来,贴着他的右臂外侧。
“第十五弯。”
陆霆洲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他的手指滑到姜野后腰那条旧疤的起始位置并在疤痕组织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野的脊背弹了一下。
“别碰那里。”
“这里是你的弱侧。”
陆霆洲没有收手。
“过第十五弯的时候你会往右倾,左后腰的疤痕组织在侧向重力下会产生牵拉痛。”
“我能忍。”
“不需要你忍。”
陆霆洲的拇指按在疤痕中段缓慢地揉了两下。
“我会在你过十五弯之前提前两秒提醒你,你在那两秒内调整坐姿把重心往左压,这样疤痕组织承受的拉力会减少百分之四十。”
姜野咬着的护目镜橡胶被勒出深深的齿痕。
他的焊枪举在半空,蓝白色弧光照亮了两个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陆霆洲的脸在焊光里半明半暗,下颌线条锋利,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画完了。”
姜野的声音有些发哑。
“画完了。”
“那把手拿开。”
“嗯。”
陆霆洲的手指从姜野的后腰撤回来,指尖最后蹭过他腰侧的皮肤带走一层薄薄的汗。
姜野换了口气。
“最后一条焊缝,加固板左倾四点七度。”
陆霆洲重新扶住头顶的钛合金板,手臂稳固地撑着。
姜野的焊枪落下,蓝白弧光重新亮起。
最后一道曲线绕桩焊缝。
他的右手腕在第三十分钟的时候传来一阵酸痛却毫无抖动。
焊枪沿着预设轨迹完美收尾,弧光熄灭的瞬间车库里只剩下金属冷却的轻微噼啪声。
“完了。”
姜野放下焊枪。
“马可松阀。”
液压阀的声音停止,千斤顶锁住。
两个人从车底滑出来。
姜野坐在地上满身是汗,腹部那些黑色机油画出的弯道走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陆霆洲的运动衫后背全部湿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肩微一沉,撑了四十分钟的加固板让枪伤处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但他没有说。
“点火。”
姜野站起来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
他光着膀子坐进驾驶座,插入钥匙旋转启动。
仪表盘亮了。
所有指示灯逐一自检通过。
姜野的手指搭在启动按钮上。
他看了陆霆洲一眼。
陆霆洲站在车头正前方双臂环胸,微点了下头。
姜野按下按钮。
黑棺的引擎在沉寂了七十二小时之后发出第一声咆哮,声浪从排气管炸裂而出,震得车库的白炽灯泡剧烈摇晃。
转速表的指针从零跳到三千五千再到七千。
一次性点火成功。
引擎的嘶吼在地下车库的混凝土墙壁间来回弹射,形成一种穿透骨骼的低频共振。
姜野松开油门让引擎回落到怠速。
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响。
他扯动嘴角笑了笑。
“行了,这车活了。”
陆霆洲走到驾驶位旁边低头看着姜野。
那些画在腹肌上的弯道走线因为汗水有些模糊,线条的轮廓还在。
“北美那帮人听到这个声音会吓破胆。”
陆霆洲说。
姜野正要回嘴,马可从三米外小跑过来。
“老大,外围监控刚才捕捉到一个信号。”
他递过来平板。
屏幕上是修理铺后巷的红外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在黑棺引擎启动后的第十二秒。
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从墙角闪出,手里举着一个指向车库通风口的碟状设备。
声纹采集器。
姜野盯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面前的引擎还在低沉地震动着。
陆霆洲的手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陆怀瑾的人。”
姜野把平板扔回给马可。
姜野的话音落在车库里。
“他在测我的引擎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