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弯出口连接着一段三百米的碎石路面。
黑棺的钛合金底盘在碎石上弹跳，整辆车剧烈颤动，姜野的牙齿都在打架。
左手腕传来的酸软感已经不是隐约约了，每一次车身弹起落下，方向盘传来的冲击都精准地锤在旧伤上。
“碎石段还有一百五十米。”
陆霆洲的声音被颠簸切成了碎片，但依然清晰。
姜野没吭声，右手死攥住方向盘十二点方向，左手的握力已经从百分之百降到不足六成。
碎石在底盘下狂暴地弹射，那声音密集得跟在铁皮桶里放鞭炮一样。
一百米。
五十米。
碎石路面结束。
黑棺重新咬住平整的柏油路面，车身恢复稳定。
姜野松了一口气，左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换挡杆上。
手指在微打颤。
“还有多少公里。”
姜野嗓音沙哑。
“五十二。”
陆霆洲看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据。
五十二公里。
以目前的平均时速来算，大约还要十五到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的高频转向。
姜野的左腕撑不了这么久。
他知道。
陆霆洲也知道。
但两个人都没说出来。
“前方两公里处有一段被赛方标注为'棺材板'的连续搓板路。”
陆霆洲划动屏幕。
“全长一点八公里，路面是间距四十厘米的横向凸起。”
“频率多少。”
“以两百码通过，震动频率大约每秒十二次。”
每秒十二次。
这意味着方向盘每秒会剧烈抖动十二下。
握力不足的左手根本无法维持精确转向。
“只有一条路吗。”
姜野问。
“搓板路左侧有一条半米宽的沙土肩带。”
陆霆洲调出卫星图。
“没有凸起，但附着力差，且外侧就是山坡。”
半米宽的沙土肩带。
黑棺的车宽一米九。
要用两个轮子压沙土，两个轮子走搓板。
这需要绝对精准的方向控制。
姜野沉默了三秒。
“我走沙土肩带。”
“左轮走沙土，右轮走搓板。”
陆霆洲补充。
“这样震动只传到右侧悬挂，方向盘的抖动幅度会降低百分之六十。”
“你算过了。”
陆霆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出隧道那一刻就开始在算了。
“速度压到一百六。”
他说。
“沙土路面超过一百六会失控。”
“知道了。”
“一点八公里，以一百六通过需要四十秒。”
“四十秒我撑得住。”
姜野把左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三点方向。
手腕内侧三年前的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下面的筋膜鼓起一个小包。
陆霆洲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包上。
他的瞳孔微缩。
“姜野。”
“嗯。”
“四十秒。”
陆霆洲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只需要撑四十秒，剩下的我来。”
姜野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霆洲右手的手指在副驾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那只手稳得离谱，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哪怕颊上还有刚才被碎屑划出的血痕，这人的气势依然毫无破绽。
“你要帮我打方向盘？”
姜野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不需要驾照。”
陆霆洲转回视线看向前方。
“搓板路是直道，不需要转向。你只需要维持当前角度，我帮你稳住。”
帮你稳住。
姜野咬了下后槽牙。
他不喜欢别人帮他。
尤其是在方向盘上。
这是他的领地，他一个人的。
但左腕的酸胀感告诉他，再强撑下去，搓板路的震动可能直接让他的旧伤二次撕裂。
“你伸手过来能够到方向盘九点方向。”
姜野说。
“可以。”
“搓板路段我说'接'你就搭上来。我说'撤'你就松手。”
“明白。”
远处，搓板路段的路面纹理已经隐约可见。
一条条横向凸起在阳光下投射出密集的阴影，整段路面的样子——确实跟棺材板似的。
姜野将时速从两百二十压到一百六十。
黑棺减速的瞬间，车身的姿态肉眼可见地下沉了一截。
方向盘微左打。
左侧两个轮胎碾上了那条半米宽的沙土肩带。
车身传来一阵异样的偏摆感，左右两侧的路面材质不同，悬挂的受力也不均匀。
但姜野的手稳住了方向。
搓板路开始了。
右侧的车轮碾上第一个凸起，咚——整辆车从右侧弹起又落下。
第二个。
第三个。
每秒十二次的震动从右侧悬挂传上来，方向盘开始剧烈抖动。
虽然只有右侧在跳，但方向柱的震感依然凶猛。
姜野的左手腕在第五秒时开始传来撕裂般的酸痛。
第八秒。
手指的力度在滑落。
“接。”
他的声音刚落，陆霆洲的右手已经伸过来，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搭在方向盘九点钟方向。
那只手的力道稳得不可思议。
不是在帮他转方向，只是在帮他“按住”。
把方向盘的抖动幅度死压在可控范围内。
姜野的左手压力骤降。
搓板路的震动依然在持续。
右侧悬挂疯狂跳动，整辆车都在发抖。
但方向盘被两个人四只手牢牢地锁在原位，纹丝不动。
二十秒。
三十秒。
三十五秒。
“出口还有八十米。”
陆霆洲单手维持着力度，嗓音依然稳定。
四十秒。
搓板路结束。
黑棺的四个轮子重新回到平整的柏油路面上，震动骤停。
“撤。”
陆霆洲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收回到副驾一侧。
姜野活动了两下左手指头。
酸胀感还在，但没有加重。
“谢了。”
他低声说。
陆霆洲没接话。
他只是将收回来的右手放在中控台上，手背朝上。
姜野瞥了一眼。
陆霆洲的右手手指微泛红。
四十秒的高频震动，他的手也承受了不小的冲击。
而且那只手下面就是带枪伤的右肩——从手臂传上去的震动必然牵扯了伤口。
但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他随手帮忙扶了一下门把。
姜野收回视线。
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后方情况。”
他问。
“锈钉距离两百米，道奇跟在他身后三十米。”
陆霆洲看着雷达屏。
“搓板路拖慢了所有人的速度，但锈钉的猛禽底盘高、减震好，搓板路对他影响比你小。”
“他追上来了多少。”
“比进搓板路前近了八十米。”
八十米。
从两百缩小到了一百二十。
猛禽还在后面蓄势。
姜野的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第十九弯还有多远。”
“一点五公里。右转九十度，弯后连接下坡直道。”
“下坡直道多长。”
“三公里。”
三公里的下坡直道。
黑棺的马力优势在下坡会被放大，但猛禽三吨多的自重在下坡同样是天然加速器。
他需要在第十九弯甩开更多距离，才能在下坡直道上保持安全间距。
“风速。”
“横风降到十二米每秒，方向转为正侧风。”
正侧风。
对猛禽的影响不如之前那么大了。
姜野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第十九弯的路宽。”
“双车道，弯内最窄处六米二。”
六米二。
猛禽车宽两米一，黑棺一米九。
理论上能并排，但完全没有缓冲空间。
如果锈钉在弯前追到并排的位置，入弯时会直接把他挤向外侧——外侧没有护栏。
“他现在的速度。”
“两百一十，还在加速。你目前两百。”
差距在缩小。
“我要在十九弯之前拉开到一百五十米以上。”
姜野深吸一口气，右脚踩死油门。
引擎的转速飙升到红线，涡轮增压的啸叫声充斥整个车舱。
时速从两百攀升到两百一十五、两百二十、两百二十五——
黑棺的极速。
他把这辆车的性能压榨到了最后一滴。
“后方距离。”
“一百三十。”
陆霆洲停了一拍。
“稳定了，他也到极速了，追不上来。”
姜野微松了口气。
第十九弯入口出现在前方五百米处。
一百三十米的安全间距。
够了。
他开始减速入弯，方向盘左手的力度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黑棺咬住弯心，干净利落地通过第十九弯。
出弯。
下坡。
三公里的下坡直道在视野中展开，路面呈十五度的倾斜角向远处延伸。
终点线还在前方四十三公里处。
姜野的左手腕在发烫。
但他的表情平静。
副驾里的陆霆洲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他只是将右手放在了中控台的边缘，手指虚地搭着。
随时准备再一次覆上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