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弯到第十七弯之间没有直道可以松手休息。
陆霆洲在战前分析时说过这句话。
此刻姜野正置身其中。
连续五个弯道衔接得极其刁钻。
每一个出弯的瞬间紧接着下一个入弯的减速点。
方向盘左打右打,左手腕上的旧伤开始持续传来钝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深入骨缝的酸软。
这种酸软会让他对力度的判断产生偏差。
两年前他退隐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左腕软骨在三年前那场边境车祸中被液压钳绞伤,永久性损伤修复不了。
日常使用没有影响,但在高频率、高强度的连续转向中,二十分钟就是极限。
现在已经过了十八分钟。
“第十五弯右转一百一十度,曲率半径三十五米。”
陆霆洲的声音持续输入。
姜野右手加大握力,左手减轻负担。
他可以用右手为主导完成转向,但精度会下降百分之五左右。
百分之五。
在两百码的速度下意味着入弯角度偏差两度。
两度就是车身外移六十厘米。
六十厘米。
够让轮胎压上弯道外侧的碎石带了。
他的呼吸变重了。
“第十五弯入口还有三百米。”
陆霆洲的声音忽然停了一拍。
“你的入弯点要比平时早两米。”
姜野微怔。
早两米?
他瞬间明白了。
入弯点提前两米,方向盘的转动幅度会减小约百分之三,左手需要输出的力矩相应降低。
陆霆洲在模拟器里就注意到了他高频转向二十分钟后的隐患。
他记住了。
并且在实战中为他算出了修正值。
姜野没有犹豫。
他将刹车点提前了两米,入弯。
方向盘的转动确实轻了一些。
左手腕传来的酸软感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出弯、加速、下一个弯道。
“第十六弯左转八十五度,入弯提前一点五米。”
陆霆洲的声音稳定而持续。
每一个弯道都精确地为他修正了数据。
第十七弯出口。
姜野的左手腕已经在发抖。
但五个连续弯道全部平稳通过。
前方出现了一段八百米的直道。
姜野终于松开了左手。
他将左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缩。
旧伤处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怎么样。”
陆霆洲偏头看过来。
“还行。”
“你手在抖。”
“直道上不需要左手。”
姜野单手握着方向盘。
“等下一组弯之前我能恢复。”
陆霆洲盯着他的左手腕看了两秒。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前方一点三公里有一段六百米长的隧道。”
他看回副驾屏幕。
“赛方标注为自然洞穴隧道,内部无照明。”
“隧道。”
姜野眯了下眼。
没有照明意味着纯黑环境。
K-12是无规则赛,赛道沿途没有安全措施。
自然洞穴隧道里什么都可能有。
“情报里标注过隧道内有三个红外狙击点。”
“谁布的。”
“T先生的残党。”
陆霆洲的语气冷下来。
“赛前布置的,专门针对我们。”
姜野冷笑了一声。
“在隧道里架狙,离赛道多近。”
“两侧岩壁有凹陷处,估计距离赛道中心线三到五米。”
三到五米。
在两百码的速度下通过六百米隧道,耗时不超过十一秒。
狙击手需要在纯黑环境中依靠红外瞄准器锁定一辆以两百码移动的目标。
这不是不可能。
专业的军用红外瞄准器配合预判射击,十一秒里足够开三到四枪。
但黑棺的防弹等级——
“车身防弹等级覆盖到什么程度。”
姜野问。
“侧面和后部可以挡7.62毫米步枪弹。”
陆霆洲回答。
“前挡风玻璃是防弹复合材料,但如果对方用穿甲弹,不保证。”
“知道了。”
姜野的眼睛眯起来。
如果狙击手的目标是车头驾驶位,穿甲弹有可能穿透前挡风玻璃。
他需要在通过隧道时让自己的头部不在可预判的位置上。
“你有什么想法。”
陆霆洲看着他。
“关大灯。”
“关灯?”
“隧道里全黑,红外瞄准器锁定的是热源。”
姜野的眼神变得锋利。
“引擎和排气管是最大的热源,车头的轮廓会在红外镜里非常清晰。但如果我关掉大灯,在进隧道前最后一刻变换车道——”
“他们预判射击的提前量会全部作废。”
陆霆洲接上了他的逻辑。
“对。”
姜野点头。
“进隧道的那一秒我会变道,然后全程贴右侧岩壁走。狙击手布在两侧凹陷处,右侧的人射界被岩壁遮挡,左侧的人需要重新调整角度。”
“十一秒。”
陆霆洲计算着。
“重新调整角度加上锁定开枪,至少需要三到四秒。你只要在前四秒内通过他们的射界就安全了。”
“两百码四秒能跑两百二十米。”
“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计划形成。
直道的尽头,隧道的黑色洞口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天然岩洞被开凿成的公路隧道,入口处的岩壁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没有灯光,黑洞洞的内部什么都看不清。
“后方来车。”
陆霆洲忽然出声。
“雷达显示一百三十米,是那辆道奇。”
姜野扫了一眼后视镜。
暗红色的道奇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
“不管他。”
姜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隧道入口上。
距离三百米。
两百米。
他关掉了车头大灯。
黑棺瞬间融入了隧道前的阴影中。
一百米。
五十米。
隧道入口近在眼前。
“现在。”
姜野低喝。
方向盘猛打。
黑棺在进入隧道的最后一刻从赛道中央急切到右侧车道,贴着右侧岩壁冲入了彻底的黑暗。
视觉瞬间清零。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姜野的瞳孔放到最大,但无济于事。
纯黑。
他靠的是方向盘的力反馈和身体对车辆横摆的感知来维持直线。
一秒。
两秒。
左侧岩壁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子弹打在了黑棺左侧车门的防弹钢板上。
偏了。
姜野嘴角微扬。
三秒。
又一发。
这次打在了车顶,金属板发出沉闷的震响。
还是偏了。
他们预判的是中央车道。
四秒。
第三发枪响。
这一发近得多。
子弹擦过副驾那侧的B柱,金属碎屑崩进车内。
陆霆洲的反应极快,他在枪响的瞬间侧身压低了头。
“穿甲弹。”
他的声音冷硬。
“B柱没穿透,但再来一发同一位置就不好说了。”
“七秒了。”
姜野咬紧牙关。
“还有四秒。”
第四发没有来。
第五秒。
第六秒。
黑暗的前方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光点。
隧道出口。
第七秒。
光点急速放大。
两百码的速度下,剩余距离在一秒内被吞噬。
黑棺从隧道出口冲出的瞬间,内华达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姜野眼前一白,瞳孔急剧收缩。
他在那半秒的视觉空白中凭记忆维持着方向。
视线恢复。
前方是一段缓坡向下的直道。
他们活着出来了。
姜野大口呼吸着涌入车内的干热空气,左手搭回方向盘。
“伤着没有。”
他侧目扫了一眼副驾。
陆霆洲坐直了身体。
他的右颊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是B柱崩飞的金属碎屑划的。
“皮外伤。”
陆霆洲抬手擦掉那道血。
“不影响。”
姜野的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了一秒。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终点线之后。”
姜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把架狙的那几个人找出来。”
“不用你找。”
陆霆洲将擦过血的手指在赛车服上蹭了蹭。
“陆子轩的外围队已经在定位了。”
“那我来处理。”
“你来。”
陆霆洲看向前方。
“赛道上的事我不插手,赛道外的人我负责埋。”
姜野深吸一口气。
雷达屏上,后方的道奇刚从隧道出来,锈钉的猛禽还在更后面。
他暂时领先。
但K-12还剩将近五十公里。
前方还有六个死亡弯和一段被称为“棺材板”的连续搓板路段。
姜野踩稳油门,黑棺的引擎轰鸣着冲向下一段赛道。
副驾里陆霆洲右颊上的那道血痕在阳光下已经干涸。
他重新看向雷达屏,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第十八弯还有两公里。左转六十度,弯后有一段三百米的碎石路面。”
“收到。”
两人的配合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丝滑得无需多余言语。
黑棺在K-12的死亡公路上继续疾驰。
终点线还在前方六十公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