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线横幅下方的两侧站满了人。
赛方的安全车、裁判车、救护车呈扇形散开。
十几台摄像机架在终点线两侧的高台上。
黑棺的引擎以最高转速嘶吼着冲过黑白格子线。
格子旗落下。
计时板上的数字定格。
第一名。
车内的通讯频道里,陆子轩的声音炸开:“他妈的——你们第一!姜哥牛逼!!”
战术小队频道里此起彼伏的粗口与欢呼声涌进耳机。
姜野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他的右脚从油门上移开,踩下刹车。
黑棺的速度从两百多码开始急速下降。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叫声在终点区域响起。
车停了。
引擎熄火后的安静突然涌上来,衬得耳朵里嗡嗡的。
姜野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很重。
左手腕的酸胀感在失去肾上腺素的压制后全面爆发。
不是痛,是整条前臂都在发软发颤。
他偏过头。
副驾座上的陆霆洲正在解安全带。
他右颊的那道血痕已经彻底干透了,在阳光下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陆霆洲解开安全带后没有急着下车。
他转过头来看姜野。
两个人在逼仄的车舱里对视了三秒。
陆霆洲抬手,指尖触上了姜野的左手腕。
那个动作极轻,但精准地落在三年前旧疤的位置上。
“撑住了。”
陆霆洲的嗓音低哑。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
姜野抿了下嘴唇。
左手腕在陆霆洲指尖的触碰下微颤抖。
“废话。”
他说。
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
陆霆洲的拇指在他脉搏上按了两下。
然后松手。
“下车。”
陆霆洲说。
姜野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内华达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
戈壁的阳光白花地砸在地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踩下地面的那一刻,双腿的膝盖有一瞬间的酸软。
十八分钟的高压驾驶。
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肌肉反应。
他扶住车门稳了两秒。
那边陆霆洲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了他这一侧。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后腰。
不是扶,是“按住”。
五根手指的力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性。
姜野偏头瞪了他一眼。
陆霆洲面无表情地回看。
手没有松。
“能走?”
“你松手我就能走。”
陆霆洲没松。
姜野没继续争。
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快速靠近的车辆声吸引。
三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赛道上飞驰而来。
是陆子轩带的外围战术小队。
头车还没停稳,陆子轩就从副驾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
“姜哥!”
他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
“锈钉坠崖了,赛方已经派救护车下去。人还活着,但双腿压在车架下面——”
“活着就行。”
姜野淡地说。
“死了没意思。”
陆子轩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落到陆霆洲搭在姜野后腰上的那只手,又飞快地移开。
“那个……小叔,隧道里架狙的三个人,已经定位到了。”
陆子轩快速汇报。
“在峡谷西侧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矿坑里,外围队正在包围。”
“活口。”
陆霆洲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陆子轩转身跑回车上。
终点区域开始有人围过来——赛方的工作人员、几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以及零散的观众。
姜野皱了下眉。
他不喜欢被围观。
“走。”
陆霆洲显然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他按住姜野后腰的手微用力,引导着他转向停在二十米外的另一辆黑色越野车。
那是特助提前安排在终点区域的接应车。
两人走出不到十步,一个举着话筒的赛方记者小跑过来拦在前面。
“冠军车手!请问——”
姜野连看都没看他。
陆霆洲的盲杖——不对,这次他没带盲杖。
但他的视线扫过记者的瞬间,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足以让对方的嗓子自动闭合。
记者僵在原地。
两人绕过他继续走。
到了接应车前,姜野拉开后座车门准备上车。
陆霆洲的手终于从他后腰移开。
但在姜野弯腰钻进后座的那一刻,陆霆洲的手指勾住了他后颈处赛车服的拉链环。
姜野被扯得一顿。
“干嘛。”
他回头。
陆霆洲站在车门外,逆着光。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冲线之前,最后一眼看的什么。”
姜野愣了一下。
冲线之前?
他回想了一下。
最后一秒,黑白格子旗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他的眼睛确实偏了一下。
不是看终点线,不是看计时板——
是偏头瞥了一眼副驾。
陆霆洲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松开手指,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后座车门关上。
空调的冷气涌上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姜野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
旧疤处的皮肤肿了一小圈,按下去有明显的热感。
“得冰敷。”
他喃。
“回酒店处理。”
陆霆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野没吭声,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突地跳着。
十八分钟的极限驾驶带来的精神消耗,此刻全部涌上来了。
车子启动了。
平稳的行驶感让绷了一整场比赛的神经开始松弛。
后座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野感觉到自己的头在往右边歪。
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个温热的肩膀接住了他偏过去的重量。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左手腕。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
指腹不轻不重地压在肿胀的旧疤上方。
不是按摩,只是压着。
那个力度刚好能缓解肿胀处的跳动感。
姜野的意识在那只手的温度中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