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陆霆洲的声音把姜野从浅眠中拉出来。
姜野睁开眼。
窗外是酒店地下车库的灯光,白惨惨的。
他的脑袋还靠在陆霆洲肩膀上。
姜野坐直身体。
脖子因为歪了太久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两下。
“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从终点线到酒店的车程并不短,中间他完全没有知觉。
后座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特助站在门外,表情恭敬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陆爷,姜爷。顶层套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医疗箱都备齐了。”
姜野活动着左手腕下了车。
肿胀比赛道上更明显了,整个手腕比右手粗了一圈。
陆霆洲跟在后面下车。
他的视线落在姜野左手腕上,眉心微压了一下。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姜野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赛车服的拉链已经被他扯开到胸口,露出里面湿透的打底衫。
汗水、机油残留的气味和赛车服内衬的合成纤维味混在一起。
陆霆洲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你颊上那道伤。”
姜野闭着眼说。
“皮外伤,不碍事。”
“进房间先处理。”
“先处理你的手腕。”
“我的手腕不用处理,冰敷一下就行。”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它现在肿成什么样。”
姜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确实肿了不少。
“……冰敷就行。”
他坚持。
电梯门开了。
顶层走廊只有这一间套房,门已经虚掩着。
姜野推门进去,直奔客厅的冰桶。
他从里面抓出几块冰用毛巾裹了,敷在左手腕上。
冰冷的触感让肿胀处的热感稍微缓解。
陆霆洲关上房门,站在玄关处脱掉赛车服外层的夹克。
里面的防火内衬贴着他的身体,被汗水浸透后紧绷地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右肩的位置,白色的防火内衬上有一小片洇开的深色——枪伤的缝合处可能又渗了血。
“你肩膀。”
姜野按着冰袋偏过头看他。
“不碍事。”
“棺材板路段你帮我按方向盘的时候,震动传到肩膀了吧。”
陆霆洲拉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没有。”
“骗鬼。”
“比你的手腕轻。”
陆霆洲扭开瓶盖喝了一口。
“先洗澡,洗完一起处理。”
姜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把冰袋丢在茶几上。
“一起。”
陆霆洲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帧。
“省时间。”
姜野已经在脱赛车服了。
他单手扯开左臂的魔术贴,防火外套滑落到地上。
“你肩膀我顺便看一眼,我手腕你帮我冰敷。各取所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陆霆洲将水瓶放在台面上。
“好。”
浴室很大。
干湿分离的设计,花洒那边是全开放式的,没有浴帘也没有玻璃隔断。
姜野先进去,把水温调到偏热。
蒸汽开始在浴室里弥漫。
他背对着门口,将湿透的打底衫从下往上撩起来扯掉。
后腰那条三年前的车祸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从左侧肋骨一直延伸到脊椎右侧,疤痕已经变成了浅白色,但纹路依然狰狞。
花洒的热水冲下来。
姜野仰头,让水流从头顶浇下,冲刷掉一整场比赛的汗水和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伤口别碰水。”
他说。
陆霆洲走到他旁边。
防火内衬已经脱掉了,右肩的纱布上有一块铜板大小的血渍。
“我知道。”
陆霆洲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低沉。
他没有站到花洒下面,而是拿起置物架上的防水敷贴,贴在自己肩膀的纱布外面。
然后他转向姜野。
“手给我。”
姜野将左手伸过去。
陆霆洲接过那只肿胀的手腕。
水流从姜野的肩膀上滑下来,流过他伸出的小臂,滴落在陆霆洲的手上。
陆霆洲的拇指在肿胀处的外缘轻轻压了一圈。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力度控制在不会加重炎症的范围内。
“筋膜没有撕裂。”
他判断。
“是旧伤区域的充血水肿。冰敷加压迫包扎,两天能消。”
“我知道。”
姜野低头看着被对方握在手里的自己的手腕。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陆霆洲的手背上。
“那你还拿冰块直接敷。”
陆霆洲的眉头皱起来。
“温差过大会导致血管骤缩,反而加重——”
“你怎么什么都懂。”
姜野打断他。
“提前查的。”
陆霆洲的拇指在他脉搏上停了一下。
“你这个伤的所有处理方案和禁忌,我两周前就全部背下来了。”
姜野的喉结微动了一下。
水流哗哗地冲着两个人中间不到半米的空间。
蒸汽越来越浓。
陆霆洲将姜野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旧疤的纹路在潮湿的皮肤上变得更明显了。
他低下头。
嘴唇贴上了那道旧疤。
温度比水流还要高。
姜野的手指瞬间蜷缩了一下。
“你——”
陆霆洲抬起眼看他。
水汽蒙在他的睫毛上,遮去了眸底那种近乎偏执的深沉色泽。
“疼吗。”
他问。
嘴唇还贴在那道疤上。
说话时的气息直接扫过姜野的手腕内侧。
姜野的呼吸乱了一拍。
“……不疼。”
陆霆洲的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后腰。
指尖精准地落在那条蜿蜒的车祸旧疤上。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他对这个身体上每一处伤疤的位置都了然于胸。
“这里呢。”
“不疼。”
手指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下移。
“这里。”
姜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陆霆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水流从他的肩膀上倾泻而下,沿着胸腹的肌肉线条分流成数股细流。
“验伤验到我裤腰带了,你是认真的吗。”
陆霆洲抬起头。
水汽中,这个人的表情干净得很。
没有笑意,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本能的贪婪。
“今天在赛道上。”
他的嗓音低得像砂纸蹭过铁面。
“你的手在发抖,我只能帮你按住方向盘四十秒。”
“够了。”
“不够。”
陆霆洲的手从姜野的钳制中抽出来,转而扣住他的后颈。
“整场比赛我坐在你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你的手在痛我看得见,但我不能替你握方向盘。”
“那是我的事——”
“不是。”
陆霆洲将他拉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皮肤传来对方的体温——比花洒的水温更高。
“你的手是我的。”
陆霆洲的手指收紧在姜野的后颈上。
“你手腕上的旧伤是我的。下次我不会只帮你按四十秒。”
“下次你帮我把命按住?”
姜野的语气里带着火。
“对。”
陆霆洲眼底没有一丝玩笑。
“命也是我的。”
水流浇在两人贴合的肩背上,从缝隙中流下来。
蒸汽浓得快要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姜野的手攥住了陆霆洲后脑的头发。
用力。
他把陆霆洲的脑袋扯下来,堵住了他的嘴。
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花洒的热水从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上倾泻而下,冲散了血、汗和赛道上积累了一整天的紧绷。
陆霆洲的手收紧在姜野的后腰。
姜野的背抵上了浴室的瓷砖墙壁。
冰冷的触感和身前滚烫的温度形成剧烈的反差。
他的左手腕还在发肿。
但此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