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傍晚六点整。
陆氏车队沿北郊公路开进一片废弃厂区。
姜野坐在后座,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管钳螺帽,右手被陆霆洲握在掌心里,指腹一直按着他腕侧的脉搏。
车窗外掠过锈迹斑驳的铁栅栏,远处那栋七层旧楼在暮色里显得阴沉。
姜野盯着旧楼轮廓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松手。”
陆霆洲没动。
姜野侧头看他。
陆霆洲今天穿了件黑色战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说松手。”
陆霆洲低声道:“进去再松。”
姜野把他的手从自己腕子上掰开,手法不重,但很坚决。
“你脉搏比我快。”
陆霆洲没否认。
姜野翻过他的手,拇指压上他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的指甲掐痕,是他自己留的。
姜野看着那道痕,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了,不疯。”
陆霆洲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一下。
“不疯。”
姜野把他的手放回去,转身拿起靠在座位边的管钳。
车队停在旧楼东侧。
陈锋带人散开,封锁外围。
马可从后备箱里拖出工具箱,眼神紧张地看向姜野。
姜野下车,抬头看了眼旧楼正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白大褂,是秦照的助手,三天前视频里出现过。
右边那个,西装笔挺,手插口袋,嘴角挂着一点笑。
秦照。
姜野没有停步,管钳拖在身侧,鞋底碾过碎玻璃渣发出咯吱声响。
陆霆洲跟在他右侧半步,枪别在腰后。
秦照看着他们走近,率先开口。
“姜野,你比照片上瘦了。”
姜野没接话,直直走到他面前,管钳尾端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门在哪?”
秦照微挑眉。
“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
姜野冷道:“不好奇,开门。”
秦照笑意加深,侧身让出通道。
“请。”
旧楼内部比外面更破败。
墙皮大片剥落,走廊尽头的电梯早已报废,只有一部老式货梯还亮着昏黄指示灯。
秦照走在前面,步伐从容。
姜野与陆霆洲跟在后面,短绳仍然扣在两人腰带之间。
货梯下行。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
到负四层时,货梯停了。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涌进来。
姜野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摆满了老旧的医疗设备和培养皿。
大部分已经落灰,但最深处几间,设备是新的。
陆霆洲的呼吸沉了下去。
秦照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方悬着无影灯。
墙上挂着十几张编号牌。
K-01到K-14。
其中K-02到K-14的编号牌上,都画着红色的叉。
只有K-01是空白的。
秦照站在操作台旁,声音平淡。
“二十三年前,这间实验室筛选了十四名新生儿进行基因适配测试。”
“十三个失败了。”
“唯一成功的那个,编号K-01,在火灾当夜被一个叫江北的机械师偷走。”
姜野盯着墙上那块空白编号牌。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得让秦照微皱眉。
“你不震惊?”
姜野转头看他。
“你以为我来这是为了听你讲故事?”
秦照眯了眼。
姜野走到墙边,抬手把K-01的编号牌从墙上扯下来。
金属片在他手里被折弯,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北把我养大,教我修车,教我打架,教我活着。”
姜野把折弯的金属片丢到秦照脚边。
“你那个编号,不算。”
秦照低头看着地上的金属片,笑意终于收了。
“姜野,你不明白。你体内的基因适配性是唯一的,你的血液参数可以——”
“我明白。”
姜野打断他。
“所以我来了。”
他转向操作台旁的设备控制柜,管钳抬起。
秦照脸色一变。
“你要干什么?”
姜野回头看了陆霆洲一眼。
陆霆洲已经拔出枪,枪口对准秦照的助手。
姜野冷声道:“拆你的门。”
管钳砸进控制柜面板,火花四溅。
秦照后退一步,脸上从容彻底消失。
“你疯了?这些数据——”
“都不该存在。”
姜野第二下砸碎了主板。
第三下把冷却管拽断,白色气体嘶泄出。
秦照猛地按下腰间对讲机。
“全部进来!”
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陆霆洲枪响。
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膝盖中弹倒地。
姜野头也不回,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
设备柜里的硬盘、芯片、培养管被砸得粉碎。
陆霆洲一边开枪压制涌入的人,一边朝姜野喊了一声。
“快了吗?”
姜野把最后一块主板从机架上拽出来,摔在地上踩碎。
“好了。”
他转身的瞬间,陆霆洲已经撂倒了四个人。
秦照被他的助手拉向后门。
姜野一管钳甩出去。
管钳带着旋转的惯性,精准砸中后门门框。
秦照被震得踉跄。
姜野三步冲过去,一脚踹在秦照胸口。
秦照重撞上墙壁,口中呛出一声闷响。
姜野蹲下来,揪着秦照的领子,声音极轻。
“你说我是钥匙。”
秦照咳嗽着,嘴角渗出血丝。
姜野看着他的眼睛。
“钥匙是死物,被人拿来开门。”
“但我是活的。”
他松开手,站起来。
陆霆洲已经走到他身后。
姜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跳动。
他把火递向地上散落的K-01档案纸页。
纸张着了,火舌迅速蔓延。
秦照瞪大眼。
“那是唯一的原始记录——”
姜野松开打火机,任它落进纸堆里。
“没了。”
陆霆洲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走。”
姜野转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黄色的碎发被热浪吹起。
他走向陆霆洲,伸出手。
陆霆洲握住。
两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
腰间的短绳早已不需要,却还挂着。
他们并肩走出实验室,走过燃烧的走廊。
身后,秦照被陈锋的人拖起来押走。
货梯里,姜野靠在金属壁上,闭着眼。
陆霆洲低头看他。
“后悔吗?”
姜野睁开眼。
“烧档案?”
陆霆洲点头。
姜野扯了下嘴角。
“我本来就不知道自己哪来的。”
他顿了顿。
“江北把我从那地方偷出来,我就是他的。”
陆霆洲手指收紧。
姜野偏头看他。
“怎么,怕我跟秦家有血缘?”
陆霆洲声音哑。
“说了,拆秦家,留你。”
姜野低低笑了一声。
“陆霆洲。”
“嗯。”
“我不是谁的钥匙。”
陆霆洲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
“你是我的。”
姜野没推。
货梯到达地面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陈锋在出口等着,汇报清场情况。
秦照被控制,新门的实验设施全部捣毁。
姜野站在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里没有福尔马林的味道,只有郊区泥土和远处工厂铁锈的气息。
陆霆洲从背后揽住他的腰。
姜野没挣。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着江北的旧军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姜野低声道:“师父,烧了。”
“以后没人拿那个编号找我了。”
陆霆洲的唇贴上他后颈,没说话。
姜野握紧手腕上的旧表,眼底那点红终于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