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华大校园里的银杏正是最好的时候,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被风卷起时像碎了一地的阳光。
瑞衡书院便坐落在这片银杏林的尽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这所百年学府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此刻,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窗半敞着,秋风裹着草木清苦的香气漫进来,吹动了桌案上摊开的论文手稿。
陆清辞撑住轮椅扶手,双臂微微用力,将身体缓缓撑起。
这个动作他做过千百次,早已熟练得看不出任何艰难。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赏心悦目的从容,像是慢放的镜头——
先是将重心稳稳地移到左侧,右手顺势撑住沙发扶手,腰背挺直,整个人便轻盈地落进了沙发的软垫里。
然后他侧身躺下,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那是一处旧伤。具体的来由,他从不对人提起。
院里新来的年轻教师偶尔好奇,被老教授们一个眼神便压了回去。
久而久之,那处旧伤和他那架轮椅一样,成了瑞衡书院心照不宣的秘密。
陆清辞将羊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截肢的部位,阖上了眼。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三十岁的年轻院长,眉目清隽,轮廓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
即便此刻微微蹙着眉,周身的气质依旧是温和的、沉静的,没有半分被病痛折磨的戾气。
仿佛那疼痛不是折磨,而只是他早已习惯的一位老友。
门外响起叩击声,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陆清辞没有睁眼,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助理小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教授侧躺在沙发上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羊绒毯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袖口,和那只覆在后腰上、骨节分明的手。
小云的声音不自觉又放轻了几分:“教授,兰城师大那边来人了。”
陆清辞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等着小云说下去。
“师大教务处专门派人过来的,想请您去给他们开一场讲座。”
小云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他们的负责人说,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们非常期待能听您讲一讲,尤其是概率论在人工智能方向的前沿应用。
他们说……”
小云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您的论文他们每一篇都追着读,就是有些地方实在看不懂,想当面请教。”
陆清辞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秋风里摇动的风铃,干净、温和,让人听着便觉得心安。
他覆在后腰上的右手没有移开,指尖缓慢地揉着那个位置,像是在安抚什么躁动的东西。
“我这身子,”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去了怕是要给他们添乱啊。”
没有自怜,没有哀戚。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或者“银杏叶又落了”。
小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接。
他跟在陆清辞身边三年了。
三年里,他见过他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风采,见过他俯身给学生批改论文时的专注。
见过他被轮椅困在讲台前、却依然能把一堂枯燥的数学课上成全场的焦点。
他也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把所有的远方都婉拒了。
不是不想去。
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行吧。”
陆清辞将目光从小云脸上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株银杏上,“你替我给他们回复吧。
就说承蒙厚爱,只是身体多有不便,实在抱歉。”
他的目光追着一片从枝头旋落的银杏叶,看着它在风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轻轻落在地上。
“让他们另请高明。”他说。
小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些:“好的教授,我这就去回。
那您好好休息,有事随时——”
“小云。”陆清辞忽然叫住他。
小云回过头。
陆清辞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窗外的秋阳:“替我谢谢他们。
专程跑一趟,不容易。”
小云愣了愣,随即笑了:“知道了,教授。”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翻动桌案上手稿的沙沙声。
陆清辞重新阖上眼,右手依然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那动作已经变成了某种无意识的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阳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落向下颌。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些许。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安安静静地铺满秋天。
仿佛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热闹,都被这一扇窗隔绝在外。
而他就在这片安静的天地里,守着那处无人知晓的旧伤,和那架沉默的轮椅。
像一株被秋风修剪过的树,清瘦、挺拔,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那是陆清辞。
华大瑞衡书院最年轻的院长,全国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领域的顶尖学者,三十岁便站在了学术高塔的顶端。
也是这座百年书院里,唯一一位坐着轮椅上下课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