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大的清晨是被银杏叶唤醒的。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校园里的银杏像是约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齐刷刷地染上了金边。
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清辞的公寓在瑞衡书院的后方,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是学校特意为他安排的。
一楼没有台阶,门廊宽敞,轮椅进出毫无阻碍。
小云每天早上准时七点半到,先帮教授把教案和论文装进轮椅后方的收纳袋里。
再将那只保温杯灌满温水,拧紧盖子,放进扶手边的杯套中。
这些事陆清辞从没交代过。
小云自己琢磨出来的。
“教授,今天上午是本科生的概率论大课,三教301。”
小云推着轮椅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汇报日程,“下午两点钟,数学系的青年教师有一个学术沙龙,想请您去坐坐,不用发言,就是听听。
晚上暂时没有安排。”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羊绒毯,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后腰处,闻言点了点头:“沙龙的议题是什么?”
“好像是关于人工智能伦理与概率模型的交叉研究。”
小云推得很稳,轮椅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颠簸,“我听了一耳朵,不太懂。”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你一个学中文的,不懂也正常。”
小云嘿嘿笑了两声,推着轮椅拐过一个弯,远远地便能看见瑞衡书院的灰瓦白墙了。
书院门口那株老银杏树下已经聚了不少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啃包子,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然后小云听见了那个声音。
“师父——!”
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惊得老银杏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
小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书院门口窜出来,像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过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轮椅跟前。
沈惊云。
数学系本届保研生里排名第一的那个沈惊云。
这人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眉清目秀,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斯斯文文的学霸。
但只要他一开口,那层斯文皮就碎得渣都不剩。
“师父!”
沈惊云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沁着薄汗,“我可算堵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直接伸手,从小云手里把轮椅接了过去。
动作太快,小云没反应过来,手一松,轮椅被夺了过去。
沈惊云推得太急,轮椅轻轻晃了一下。
陆清辞的身子跟着微微一摇。
他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扶住了轮椅扶手,稳住了身形。
后腰那处旧伤被这一晃牵动了一下,一阵钝痛泛上来,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的涟漪。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松开了。
“小惊云。”
陆清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是温和的,像秋日的晨光,暖洋洋的,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你都保研了,怎么还是这么跳脱?”
沈惊云推着轮椅,理直气壮:“我要是沉稳了,师父你是不是就肯收我了?”
陆清辞没有回头,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我不收跳脱的学生。”
“那我现在就沉稳!”
沈惊云立刻把步子放慢了,推轮椅的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恨不得一步分成三步走,“师父你看,我多沉稳。
我稳得跟那株银杏树一样。”
小云跟在后面,已经笑出了声。
陆清辞也被他逗得轻轻摇了摇头。
轮椅继续往前走,穿过老银杏树的浓荫,向教学楼的方向去。
晨光从枝叶间洒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惊云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开口了:“师父,我是真的想跟你读研。
整个数学系,不,整个华大,谁不知道跟着您才能学到真东西?
我保研的名额都拿到了,就差您点个头了。
您就收了我吧,我保证不跳脱了,我保证沉稳,我保证——”
“小惊云。”陆清辞叫他的名字。
沈惊云立刻闭嘴。
陆清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晨风送进他耳朵里,温温和和的:“怎么就这么想我当你的导师啊?”
沈惊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陆清辞继续说下去。
“我这腿脚不便,带学生比不得别的老师方便。
别人能带学生出去开会、做田野调查,我不行。
别人能站着讲一整天课,我坐着讲两节就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找其他老师,好不好?”
沈惊云不说话了。
轮椅继续往前,轮子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沈惊云忽然松开了轮椅。
他从轮椅后面绕过来,直接走到轮椅前面,挡住了去路。
陆清辞抬起头,看见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男孩子,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面前。
清晨的阳光从沈惊云背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但那双眼睛,陆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沈惊云的眼睛很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像深秋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
他就那么看着陆清辞,一句话也不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然后他蹲下来。
准确地说,是半跪下来。
沈惊云蹲在轮椅前面,双手伸出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陆清辞的腰。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手臂虚虚地拢着,脑袋低下去,额头抵在了陆清辞的膝盖上。
那条羊绒毯被他的额头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师父。”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羊绒毯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就只叫了这么一声。
然后便不说话了。
小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死活没敢发出声音。
陆清辞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轻,像风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带着一种被磨得极温柔的无可奈何。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在沈惊云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快站起来。”他说。
沈惊云不动。
陆清辞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声音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等下你师父我上课要迟到了。”
沈惊云猛地抬起头。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直愣愣地看着陆清辞,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师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将右手从他头顶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将那几分病气也衬出了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
“推我去三教。”他说,“301,概率论大课。”
沈惊云腾地站起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回轮椅后方,双手稳稳地握住扶手,推得又平又稳,比来时不知沉稳了多少。
“师父,坐稳了!”
“你慢些。”
“好嘞!我超级慢!我比银杏叶落下来还慢!”
小云跟在后面,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晨光越来越亮了。
老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落下,落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沈惊云推着轮椅的背影上,也落在陆清辞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三教楼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