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正好落完了最后一阵。
教室里的学生像潮水一样退去,脚步声、交谈声、收书包的窸窣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向走廊。
有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腿麻了,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
有人抱着笔记本追上前排的同学,争论着方才课上那道例题的第二种解法;
有人路过讲台时放慢了脚步,冲陆清辞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跑开了。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搭着扶手,目光追着那些年轻的身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门口。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得极淡,像是秋日晴空里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云。
方才塞得满满当当的教室,不过两三分钟便空了大半。
有几个人没走。
周青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笔记。
他的字写得工整,但笔记上除了板书内容,还密密麻麻地记了许多旁注——都是陆清辞讲课时随口带过的掌故和引申。
旁边两个博士生凑在一起,对着课件上某一行公式低声讨论,一个说这个假设条件可以再放宽些,另一个摇头说收敛速度会受影响。
后排还坐着一个博一的女生,叫宋知意,正把陆清辞课上推荐的那几篇参考文献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书包鼓得像要炸开。
沈惊云也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好,正要往前面凑,就看见周青寒抬起头来。
“老师。”
周青寒把钢笔别进笔记本的绑带里,站起身,走到轮椅旁边,“我们几个想去您办公室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一阵子没去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闻言抬起眼来,目光从周青寒脸上掠过,又看向后排那几个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博士生。
宋知意书包都来不及拉上,抱着那摞快掉出来的书就站了起来,满脸写着“带上我带上我”。
陆清辞笑了。
“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下课后的那一点倦意,却依旧是温温的,“那走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往这边蹭的沈惊云身上。
沈惊云立刻站住了,像一只被点名的小狗,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偏过头,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沈惊云招了招。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那就辛苦为师的小徒弟,”陆清辞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去打几份饭吧。”
沈惊云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师父您说!”
陆清辞想了想,右手落回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你师父我吃不了辣。”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惊云脸上移到周青寒身上,又移向后面那几个博士生,像是在心里默默点了一遍人头:“少打些。
给你师兄师姐们多打些就好。”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少打些辣”,是“少打些”。
他吃得少。
沈惊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知意在后面已经抢先开了口:“教授,您又吃这么少。”
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埋怨,像是女儿在说父亲。
陆清辞没有接话。
他只是冲沈惊云微微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笑:“去吧。”
沈惊云看着他师父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扒着门框冲里面喊了一句:“师兄师姐,你们有什么忌口没?”
周青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挑人少的窗口打。”
“好嘞!”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周青寒收回目光,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了扶手。
他的手很稳,推轮椅的动作不急不缓,力道恰到好处。
另外两个博士生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宋知意抱着她那摞书走在最后面,一路上还在低头翻看论文的摘要。
出了三教楼,秋阳正暖。
银杏叶落了满地,被风卷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金色波浪。
周青寒推着轮椅从落叶上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连续讲了两节课,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紧不慢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出声。
只是指尖揉得比方才用力了些。
瑞衡书院离三教不远,穿过银杏林和一小段回廊就到了。
周青寒推着轮椅上了书院侧门的无障碍坡道——
这条坡道是当年陆清辞刚来华大时学校特意修的,坡度很缓,轮椅上下毫不费力。
据说总务处当时拿了好几版方案来让陆清辞选,他选了最不显眼的那一版。
坡道贴着书院的侧墙,被一丛竹子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总是不想太扎眼。
轮椅进了书院,穿过走廊,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没锁,周青寒腾出一只手推开,推着轮椅进去。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案上摊着没看完的论文,窗台上的文竹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绿盈盈的。
墙角立着一只老式的木质书柜,玻璃门后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专业书和论文集,有几本的封面已经微微泛黄。
沙发是布面的,浅灰色,上面搁着一只靠枕——那是宋知意去年教师节送的,说教授腰不好,靠着舒服些。
陆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沙发。
“青寒。”他出声。
周青寒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上轮椅扶手,微微坐直了些:“扶为师一把。”
周青寒绕到轮椅侧面,弯下腰,双手从陆清辞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
他做这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力道要稳,不能太猛,要让老师的身体有一个缓慢的过渡。
陆清辞撑住扶手,借着周青寒的力,将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他的腰在那一瞬间吃不住劲,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只一瞬。
下一秒他已经落进了沙发的软垫里,侧身躺下,右手自然而然地去够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
周青寒已经把毯子拿起来,展开,轻轻盖在他腿上。
陆清辞自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截肢的部位,右手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整个动作不过十几秒。
没有人说话。
跟进来的几个博士生各自找位置坐下,目光都很自然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不是冷漠,是知道教授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随便坐。”
陆清辞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因为疼痛而变得比平时更轻的沙哑,“青寒,去给他们倒几杯水。”
他顿了顿。
“为师腿脚不便,招待不了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窗外的银杏叶落完了”。
他甚至还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像是为自己的招待不周提前道了个歉。
周青寒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墙角的小几旁,拎起电热水壶,打开盖子看了看——水是满的,小云早上刚续过。
他按下开关,电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
宋知意已经把自己塞进沙发对面的单人椅里,那摞论文搁在膝盖上,目光却越过书页偷偷看着沙发上的陆清辞。
教授侧躺在沙发上,羊绒毯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白衬衫的袖口和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她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了一页论文。
“教授,”坐在窗边矮凳上的博士生陈知行开口了,“今天课上您讲大数定律的时候,说到频率收敛到概率的那个过程,我想起上周看的一篇文献……”
陆清辞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
陈知行便继续说下去。他讲的是蒙特卡洛方法在金融风险模型里的一个应用,跟陆清辞课上讲的内容正好接上。
他说得有些磕巴,显然是在边想边说,但陆清辞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右手始终覆在后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
电热水壶跳了。周青寒把水倒进几只玻璃杯里,一杯一杯地端过来。
第一杯放在陆清辞沙发边的小几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陆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周青寒便去给其他人递水。陈知行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继续跟陆清辞讨论那个模型。
宋知意也接过水,双手捧着,暖着手心。
另一个博士生方屿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听着听着便插进话来,说这个模型他在之前的项目里用过,收敛速度在样本量不够大的时候会出问题。
三个人就这么聊开了。
陆清辞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一两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一句都恰好点在关键处。
陈知行卡住的地方,他一句话就拨开了;方屿钻牛角尖的地方,他笑着摇摇头,一句话就把他拉回来。
聊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沈惊云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码着五六只饭盒,摞得整整齐齐。
他用后背顶开门,侧着身子挤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师父,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给您打了一份,没让放辣椒。
还有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蒸蛋——蒸蛋我让阿姨少放了盐,您上次说太咸了——”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一抬头,看见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含笑看着他。
沈惊云愣了一下,声音立刻小了:“师父,您腰又疼了?”
“没有。”陆清辞说。
沈惊云不信。
但他没再问,只是把那份蒸蛋和清炒时蔬单独拿出来,摆在陆清辞面前最顺手的位置。
又把筷子拆开,搁在饭盒上,筷尖朝着方便拿的方向。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眼里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意。
“行了。”他说,“去跟你师兄师姐们分吧。”
沈惊云应了一声,把剩下的饭盒分给几个人。
周青寒接过饭盒道了声谢,陈知行和方屿也接过去,宋知意从论文里抬起头来,冲沈惊云笑了笑:“师弟辛苦。”
沈惊云咧嘴一笑:“不辛苦!”
他自己也拿了一份,在沙发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打开饭盒,埋头就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着饭盒的轻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滑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几盒冒着热气的饭菜上,落在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上。
他吃得很慢。
夹一筷子青菜,嚼很久才咽下去。
蒸蛋用小勺挖着吃,挖了两勺便放下了。
糖醋排骨他只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便没有再动。
宋知意看在眼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教授吃东西向来是这样。
不是不饿,是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
他从来不说,但学生们都看得出来。
“师父。”沈惊云从饭盒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您怎么吃这么少?”
陆清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为师老了,吃不了多少。”
“您才三十。”沈惊云嘟囔了一句。
陆清辞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了。
沈惊云低下头,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
秋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盒没怎么动过的糖醋排骨上。
落在陆清辞微微阖上的眼睫上,落在他那只重新覆上后腰、不轻不重揉着的右手上。
周青寒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电热水壶,又给陆清辞的杯子里续了些热水。
杯口升起细细的白雾,在秋光里袅袅地散开。
陆清辞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周青寒坐回去,端起自己的饭盒,继续吃。
没有人再说话。
但这间被秋阳灌满的办公室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温暖的东西,正安安静静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