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天花板上的路灯光晃了一整夜。
梧桐枝桠被风吹动的时候,那些光影便跟着摇晃,像水底的卵石,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躺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头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梧桐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响。
白省的风是没有水分的。不像云城,他听人说,云城的秋天是润的。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被风灌满的夜晚里醒过来的。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
他伸手去够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冰凉的茶几表面,指尖微微缩了缩。屏幕熄灭之后,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手指比大脑先动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搜索栏里已经跳出了一行字。
输入法的记忆功能自动弹出了他上次搜索过的内容——那是昨天下午查的,关于云城华大的历史沿革。
而这一次,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名字。
陆清辞。
搜索按钮被按下的时候,他的拇指微微用了点力。
页面加载出来的速度很快。凌晨的网络很通畅,没有人跟他抢信号。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华大官网上的师资介绍页面,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字体:
陆清辞——瑞衡书院院长,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第二条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华大最年轻院长陆清辞:三十岁的学术高峰”。
第三条是一个视频链接,封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侧影,背景是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
顾衍辰的目光在那个封面上停了一瞬。
他点开了第一条。
华大官网的页面做得很简洁,白底黑字,左侧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景是摄影棚里那种均匀的、没有影子的白光。
他的头发是很深的黑色,梳得整齐,露出整张清隽的脸。
眉骨的弧度很柔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枚被溪水打磨过的石子,温温润润地嵌在眉骨下方。
他在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露出的职业笑容,是那种被摄影师逗了一下、没忍住、于是唇角便弯了弯的笑。
很淡,像茶盏口升起的第一缕白雾,还没等人看清,就要散了。
顾衍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他才用拇指点了一下,把屏幕重新点亮。
他的手指往下滑。
个人简介那一栏写得很短。
不是那种恨不得把生平履历写成一本字典的学术简历,而是一段极克制、极干净的自述。
陆清辞,男,数学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为概率论与数理统计,重点关注高维随机矩阵的谱分析及其在机器学习中的应用。
在《Annals of Statistics》《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等国际顶尖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
主持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一项,重点项目两项。
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但真正让顾衍辰停下来的,是简介下面的那一长串学术简职和荣誉。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拇指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中国数学会概率统计分会副理事长。
国际数理统计学会会士。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
霍英东青年教师奖一等奖。
中国数学会钟家庆数学奖。
……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头衔他听说过——比如长江学者,他知道那是国内学术界的极高荣誉。
有些他没听过——比如那个什么钟家庆奖,他连名字都是第一次见。但他看得懂那些头衔后面的分量。
就像他看得懂一份财报里哪个数字才是真正关键的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个人信息上。
出生年月,按照上面的日期算下来,陆清辞今年刚好三十岁。
三十。
顾衍辰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他的舌尖抵住上颚,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三十。
他认识的人里,三十岁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一个都没有。不是“不多”,是“没有”。
学术圈和商界不一样,商界可以靠风口、靠运气、靠家世在二十几岁坐到很高的位置。
但学术界不行。论文是一篇一篇写的,数据是一组一组跑的,同行评议是一轮一轮熬的。
没有捷径。三十岁能评上长江学者的,整个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顾衍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个问题。他把手机往膝盖上搁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梧桐枝桠的影子还在晃。
凌晨四点,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影子的晃动也变得缓慢,像水底将散未散的水草。
他又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翻过学术简职那一栏,后面是一行小字,用括号括起来的,像是某种不那么重要的备注。
(因身体原因,自三年前起需借助辅助工具行动。)
这句话写得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又像是不提一句反倒显得刻意。
顾衍辰的目光在这行小字上停了两三秒。辅助工具。
这个措辞很谨慎,很学术,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条件。
他没有用“残疾”,没有用“行动不便”,没有用任何会让看的人心头一紧的词。
只是平静地、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平静得像是写在论文脚注里的一句方法论说明。
顾衍辰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退出了官网页面,点开了第二条搜索结果。
那是华大校报的一篇专访。发表时间是两年前,标题是《陆清辞:讲台是我唯一不想离开的地方》。
配图是一张课堂上的抓拍——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连过道上都加了塑料方凳。
陆清辞坐在讲台侧面,没有轮椅,坐的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
椅子旁边立着一根银灰色的拐杖,杖尖撑着地面,杖身斜靠在讲台边缘。
他没有看镜头。侧脸对着学生,嘴唇微微张着,显然是在讲什么。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搭在拐杖手柄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某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木器。
顾衍辰点开了那篇专访。
记者写得很好。
不是那种堆砌形容词的吹捧,是很扎实的、带着细节的叙述。
他写道,陆清辞二十六岁回国,被华大破格聘为教授,二十七岁接任瑞衡书院院长,成为华大历史上最年轻的院长。
他开了三门本科生课程,两门研究生课程,每年指导的毕业论文数量在全院排前三。
他的课从来不用点名,因为教室永远坐不下。
文章里引用了几个学生的采访。有人说陆老师讲课像在讲故事,把概率论讲成了武侠小说,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
有人说陆老师批论文批到凌晨三点,批注的字数比论文本身还多。
还有人说,陆老师每次上课前都会把轮椅推到教室后门,然后撑着拐杖从后门走到讲台。
从后门到讲台,正常人大约十五步。他要走四十步。
后来拐杖换成了轮椅。不是病情好转了,是更差了。
那行“辅助工具”的备注,从拐杖变成了轮椅。
顾衍辰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子上。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缓慢摇晃的光影。
梧桐枝桠的影子,被路灯光切成细细的一条一条,像某种密电码,像某个他还没学会解读的语言。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再搜新闻,而是点进了华大的校内论坛。
论坛不需要登录就能浏览,但只开放了部分板块。
他在搜索栏里再次输入了陆清辞的名字。
跳出来的帖子数量让他愣了一下。
三百二十七条。
对于一个连账号都没有的校外访客,能看到的公开帖子就有三百多条。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标题叫“求问,陆院长的概率论课怎么才能抢到”的帖子。
发帖时间是今年九月,开学选课季。
主楼只有一行字:大三老学姐,前两年抢了四次,四次都没抢上。
今年最后一次机会了,求问有没有什么玄学技巧,有偿,急。
一楼回复:学姐别想了,我大一抢到大三,一次没中过。这课的抽签系统怕是个摆设。
二楼回复:我室友去年抢到了,她说抢课那天早上六点起来沐浴更衣,对着电脑拜了三拜。亲测有用。
三楼回复:抢不到课可以去旁听啊。我旁听了两个学期了,除了没有学分,其他都一样。
陆院长从来不赶人,走廊上站着听的他都不赶。
四楼回复:对,旁听大军在此。三教301,每周四上午第二节,来早点,不然走廊都没位置。
五楼回复:请问旁听的话能看到陆院长吗?我不是数学系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六楼回复:楼上,能。但你看完会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数学系的。
顾衍辰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滑动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找。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或认真或调侃的回复,掠过那些对陆清辞课程的追捧和对抢课系统的咒骂。
掠过那些“陆院长的板书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他声音好好听”“他上课讲到一半会笑一下,谁懂”之类的话语。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帖子,标题叫“陆院长又婉拒了一个想拜师的学生”。
发帖时间是去年春天。主楼写着:今天在书院门口碰见的。
一个研一的师兄想请陆院长做导师,准备了PPT和简历,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陆院长出来的时候,师兄追上去说了很久。陆院长听得很认真,听完了,然后跟他说了一段话。
我站得有点远,没听全,但大概意思听清了。
他说:我这腿脚不便,带学生比不得别的老师方便。
别人能带你们出去开会,做田野调查,我不行。
别人能站着指导你们一整天,我坐着讲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你选其他导师吧,不要耽误了自己。
师兄还想争取。陆院长笑着摇了摇头,说,你的简历我看了,很优秀。
去跟张老师吧,张老师的项目正好缺人,我跟他说一声。
然后他自己推着轮椅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见师兄站在原地,眼眶都红了。
不是被拒绝委屈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喉咙里的那种红。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他明明是被拒绝了,但他觉得自己被这个人认真地看见了。
顾衍辰把这个帖子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指腹很凉,眉心的皮肤很烫。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退出了这个帖子。
他继续翻。翻到一个标题叫“陆院长的轮椅”的帖子。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主楼只有一行字:
今天陆院长来上课,坐的是轮椅。他之前拄拐杖的,你们记得吗。我记得。
回复不多。零零星星的几条,时间跨度却很长。第一条回复是同一天晚上的:记得。
大一的时候他还能站着讲完一整节课的。后来是拐杖。现在是轮椅。
第二条是三天后的:今天去上课,发现讲台旁边的台阶被拆了,换成了斜坡。学校动作好快。
第三条是一个月后的:陆院长现在上课不用板书了,都是PPT加口述。
其实他以前板书特别好看,推导过程一行一行写下来,跟着看一遍就全懂了。现在写不了了,腿够不到黑板。
第四条是半年后的,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回复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只有一句话。
他从来不让学生推轮椅。都是自己推。自己推得很慢。
顾衍辰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凌晨的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投下一个小小的、亮着的方块。
那方块里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上移,像水底的沉渣被搅动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浮向水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论坛里翻了多久。
等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才把手机放下。
脖子因为长时间低着而有些发酸,他活动了一下颈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屏幕上的最后一条帖子是一个学生写的,标题很长,叫做“我为什么选了陆院长的课,以及我为什么劝你们不要选”。
他点开。
主楼写了很多。第一段写陆院长的课有多好——讲得透彻,批注认真,从不敷衍学生。
第二段写陆院长的课有多难——作业量是别的老师的将近两倍,论文要求严格到标点符号,考试从来不划重点,因为“整本书都是重点”。
第三段写,他上学期期末去找陆院长交课程论文,敲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院长坐在轮椅上,右手揉着后腰,左手还在翻他的论文初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他把论文交上去,陆院长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写得不错,回去好好过年。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那种,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经很疼了,还在跟你说“写得不错,回去好好过年”。
我走到书院门口,蹲在台阶上哭了十分钟。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这辈子遇到过的老师里,没有一个人让我有过这种感觉。
所以我要劝你们不要选陆院长的课。因为选了之后,你这辈子对“老师”这个词的标准,就再也降不下来了。
顾衍辰把手机锁屏了。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
二十岁的脸,眉眼之间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沉。他看了自己一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梧桐枝桠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均匀的晨光。
冰箱压缩机停止了运转,整栋别墅陷入一种更深的安静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久到窗外的梧桐叶被第一阵晨风吹动,发出这一天里的第一声沙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又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小锅。
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木勺伸进去,慢慢地搅。他的手腕转动得很慢,木勺在乳白色的液体里画着均匀的圆圈。
蛋液打散,滤掉蛋筋,倒进将要沸腾的牛奶里。火又调小了一档。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锅沿将沸未沸的细小气泡上。奶香从锅里漫起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他把牛奶蛋羹倒进两只白瓷小碗里,放进蒸锅。盖上锅盖的时候,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湿润的嘶响。
他靠在料理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等着蒸锅里的水烧开。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蒸锅上方升起的那缕白雾上,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透过它看别的什么。
蛋羹蒸好的时候,他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扑了他一脸。
两只白瓷小碗里的蛋羹微微颤动着,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气孔。
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端起其中一碗,拿起勺子。
蛋羹很嫩。勺子挖下去的时候,断面是细细的、绵密的蜂窝状。
他吹了吹,送进嘴里。舌尖抵住上颚,蛋羹便化开了。奶香和蛋香融在一起,温温润润地滑过喉咙。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看手机,没有想事情,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吃完了这碗蛋羹。
吃完之后他把碗收走,洗净,擦干,放回橱柜里。另一碗蛋羹他没有动。
就让它搁在料理台上,慢慢地、慢慢地变凉。白色的蒸汽越来越淡,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走出厨房,拿起车钥匙。宾利的引擎在车库里响起来,低沉而绵密。
车库门缓缓升起,晨光涌进来,填满了整个车库。
他把车开出去,汇入上城早高峰的车流里。车头的方向,仍然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