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手覆在陆清辞的手背上,没有再动。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搭在师兄的指节上,感觉到了那几根骨节分明的触感。
陆清辞的手指很凉,比他掌心的温度低了许多,像被秋风吹了很久的瓷。
他没有握紧,只是搭在那里,像是怕用力了会碎,又像是怕松开了就会不见。
眼泪就是这个时候又开始往下掉的。
不是方才在厨房里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法。也不是在校门口把脸埋进毯子里那种闷闷的、不敢出声的哭。
是安安静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细细的水痕,然后滴下去。
滴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滴在茶几边缘,滴在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上。
毯子的绒毛被泪水洇湿,颜色变深了一小片,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下来时,青石板上慢慢慢慢晕开的水渍。
他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止不住。
陆清辞的手被他覆在掌心里,指尖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微的湿意。
不是他的手在湿,是白泽的眼泪从上面落下来,穿过指缝,落在他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温度。
他侧躺在沙发上,看着白泽。白泽盘腿坐在茶几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那罐可乐被搁在茶几上,拉环口冒着极细极细的气泡,一颗一颗地浮上来,又一颗一颗地消散。
可乐已经不怎么冰了,罐身的水珠凝得慢了些,滑下来的速度也慢了。白泽的眼泪却越掉越快。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轻,从喉咙里漫出来,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
不是觉得好笑。是心疼。
“小泽儿。”他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秋阳落在竹叶上,“还是这么爱哭。”
白泽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清辞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哭忍的。
他把自己的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手心朝上,重新握住了白泽的手指。
拇指在白泽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从虎口摩挲到指节,再从指节摩挲回来。
“不哭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柔下来,柔得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水,“师兄没事。
只是腿脚不方便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的事实。
甚至说到“腿脚不方便”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唇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用“不方便”这三个字来概括截肢这件事,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伸过去,落在了白泽的头顶。
白泽的头发和他想象中一样软。比读博的时候长了些,发丝穿过他的指缝,有一点扎手,又有一点滑。
他把手掌覆上去,拇指在白泽的发旋处揉了揉。那个位置他揉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从前白泽实验失败蹲在走廊里的时候,他便这样揉。从前白泽论文被拒把自己关在宿舍的时候,他敲门进去,第一件事也是这样揉。
“我还是你师兄。”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揉进白泽的头发里。
“你还是我最宠爱的小师弟。”
白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然后他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中。
他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低了。
额头几乎抵到了茶几边缘,后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那截露出来的皮肤被午后的光照着,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他的另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手掌压着眼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清辞看着那截弯下来的后颈,看着那几缕被泪水粘在脸颊上的头发,看着那只捂住眼睛的手。
他的手掌还搁在白泽的头顶,拇指还搭在他的发旋处。
他没有再揉,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放着。
过了很久,白泽的手从眼睛上移开了。他没有抬头,而是直接朝沙发扑了过来。
双臂从陆清辞的腰侧穿过去,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一次,他的手臂收得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陆清辞感觉到了胸口那一片温热的湿意。
白泽的脸埋在那里,鼻尖抵着他的衬衫,呼吸又急又浅,带着哭过之后那种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整夜,还在努力地抓着枝桠。
陆清辞的手从白泽头顶滑下来,落在他后背上。
隔着那件洗得发旧的连帽卫衣,他能感觉到白泽脊背的轮廓。
肩胛骨的弧度,脊椎的线条,比从前宽了一些,但趴在他身上哭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的手掌覆上去,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哭累了不肯睡的孩子。
“小泽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白泽没有应。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陆清辞的目光越过白泽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上。
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在竹叶的影子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的手掌还一下一下地拍着白泽的后背,目光却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师兄这辈子,”他的声音缓缓的,像溪水漫过圆石,“成就了自己的梦想。”
他停了一下。手掌停在白泽后背的某个位置,没有再拍。
“我十六岁确定自己想学数学。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学数学没前途,学数学太苦,学数学的人都是疯子。
我父母也说,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学个能挣钱的。”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没听。”
“十八岁考上华大数学系。二十二岁保研。
二十四岁出国读博。二十六岁拿到博士学位,导师想留我在国外,说那边的科研条件更好,留下来前途无量。我没留。”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回忆到这里的时候,胸口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后悔,是某种比后悔更柔软的、更温润的东西。
“我跟导师说,我想回去。国内的数学底子薄,我想回去教。导师问我,你确定吗。我说,我确定。”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白泽的头顶。白泽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有一点痒。他没有移开。
“后来就回了华大。二十七岁聘了教授,二十八岁接了瑞衡书院。我想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旋落时擦过竹枝的那一声细响。
“虽然失去了双腿。”
他说这七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或者“窗外的竹叶又落了几片”。
没有自怜,没有哀戚,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失去双腿这件事,和他十六岁选择学数学、二十四岁出国读博、二十六岁回国教书一样,只是他人生中众多“发生了”的事之一。
“可还有你们陪着我。”他的声音重新亮起来一点点。
不是那种炸开的亮,是像炭火将熄未熄时,被风吹了一下,又燃起来的那一点温温润润的光。
“我很知足。”
他的手重新开始拍白泽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节奏很慢。
“别哭了,好不好?”
白泽没有说话。
他的脸还埋在陆清辞的胸口,鼻尖抵着那件白衬衫。
衬衫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陆清辞的胸口,能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
他能听见陆清辞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得像钟摆。
他听着那个声音,肩膀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平复下来。抽噎声也一点一点地小了。
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极轻极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颤音,像雨停了之后,屋檐上滴下来的最后一两滴水珠。
但他还是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被堵住了。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一定是哑的,一定会带着哭腔,一定又会被师兄听出来他还在难过。
他不想让师兄再哄他了。所以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听着师兄的心跳,让眼泪慢慢慢慢地干在脸上。
陆清辞的手还搁在他后背上。他没有催他。也没有再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拍着,一下,一下。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移动。
从茶几边缘移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移到白泽弯着的脊背上。
过了很久,陆清辞的手停住了。
“帝大校庆还有几日?”他问。
声音里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方才那种柔得像水的哄,是带了一点点随意的、闲话家常的调子。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白泽没有哭过,像是他只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白泽的脸还埋在他胸口。
过了好几息,闷闷的声音才从衬衫底下传出来:“半个月。”
陆清辞“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的手从白泽后背上移开,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拢了拢。
“半个月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那六天后我们出发去白省。”
白泽的脸终于从他胸口抬起来了。他的眼眶红得不像话,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眼皮微微肿着,鼻头也红红的。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被午后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六天后?”
“嗯。”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跟小云开车。
我这腿脚不便的老人家,就靠你们了。”
白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红红的眼眶配上瞪圆的眼睛,像一只刚刚哭过又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眉毛拧起来,嘴唇撅着,下巴微微往上抬,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已经从委屈变成了恼怒。
“师兄!”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中气已经回来了,炸开的时候整个客厅都能听见,“你再说自己是老人家,我就——”
他顿住了。
陆清辞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眉尾向上扬了扬,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等着看戏的笑意。
他的手还搭在白泽后脑勺上,指尖在他发根处轻轻挠了一下。
“你就怎样?”他问。
声音里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道答案还要故意逗人的从容。
白泽被他这一问,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他想说“我就生气”,想说“我就不理你了”,想说“我就再哭给你看”。
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发现哪一句都威胁不到面前这个人。
师兄从来不怕他生气,从来不怕他不理人,从来不怕他哭。
师兄只会用那种温温润润的目光看着他,等他自己把自己哄好。
他咬了咬下唇。
然后把手伸出去,握住了陆清辞搭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拉下来,两只手合拢,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陆清辞的手比他小一点,被他整个儿包住,只露出几根指尖。
“我就再哭给你看。”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但语气是认真的。
陆清辞挑起的那边眉毛落下来了。不是被吓的,是被这句话软到的。
他看着白泽那双红红的、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却故作凶巴巴的脸,看着那两只把自己的手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
掌心的温度从手背上传过来,热乎乎的。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浅浅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度,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
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唇角,从唇角漫到整张脸上。
连带着后腰那处酸胀都似乎轻了几分。
“威胁师兄啊。”
他说。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像被秋阳晒透了的溪水,清清澈澈的,能一眼望到底。
白泽看着他笑成这副样子,自己脸上那点凶巴巴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又被他硬生生抿住,抿了不到两秒,又扯开了。
他低下头,把陆清辞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不让他看见自己也在笑。
陆清辞的手被他贴在额头上,感觉到了那片皮肤的温度。
微微发烫,大概是因为哭了太久。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颊。
白泽的脸颊也是烫的,还带着一点泪痕干透之后微微发涩的触感。
“好好好,不说了。”他的声音柔下来,柔得像是从舌尖上轻轻放下来的一片银杏叶。
白泽的额头还抵着他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清辞把手收回来,落在白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拍完之后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
白泽的耳朵薄,逆着光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被他捏了一下,那血管便微微扩张开来,耳垂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那辛苦我的小泽儿,”他的声音含着笑,一字一顿的,“明天跟师兄去上课吧。”
白泽猛地抬起头。那双红红的、还肿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慢慢漫上来的亮,是哗地一下炸开的亮,像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根烟花。
他看着陆清辞,嘴唇动了动,想说“好”,想说“我去”,想说“师兄你让我去听课了”。
但嗓子还是哑的,话到嘴边全堵住了。他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头发都跟着晃了晃。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手指还捏着他的耳垂,又轻轻揉了揉。
白泽的耳朵在他指尖彻底红透了。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秋阳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沙发边缘,落在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上,落在白泽被揉红的耳朵和陆清辞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茶几上那罐可乐已经不冒气泡了,拉环口安静地敞着,罐身的水珠全都滑下来,在桌面上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渍。
白泽盘腿坐在茶几旁边,额头抵着师兄的手,耳垂被师兄捏在指尖里。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他已经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