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把眼镜折叠起来,握在掌心里。
镜腿的磨损处贴着他的拇指指腹,那一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金属触感,温温的,像被体温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到女生脸上,又从女生脸上移回男生脸上。
那两个学生都看着他,男生攥着裤子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着接住什么。
女生的两只手平放在腿上,拇指不再抠虎口了,但那一小片被抠红的皮肤还在,被傍晚的光照着,像一枚极淡极淡的印戳。
陆清辞看着他们。看着男生摊开的掌心,看着女生虎口处那一片红。
他把眼镜搁在材料旁边,镜片朝上,金丝边的镜框在琥珀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喉咙里漫出来,极轻极短,像茶水注入瓷杯时漾起的第一圈涟漪,温温润润的。
带着一点被这两个孩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两个小家伙,”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傍晚的光落在竹叶上,“都别争了。”
男生和女生同时抬起了头。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敲一扇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门。
“奖学金都有。”他说。五个字,不大,但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窗外的竹叶只来得及落下一片。
但那一瞬里,很多东西都变了。男生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刻意瞪大的,是眼眶自己撑开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堵在喉咙里的东西。
女生的睫毛颤了颤,颤得很轻,像蝶翼将合未合时翅尖在空气里划出的那一道极细的弧线。
她没有眨眼,但眼眶里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陆清辞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落在膝盖的毯子上,把边缘抚平。
“你们陆院长我,”他的声音含着笑,尾音微微上扬,“亲自去给你们多争一个名额。”
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听清楚。
然后他的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到女生脸上,又从女生脸上移回男生脸上。
“行不行?”
男生呆住了。
不是愣住,是呆住了——整个人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还瞪着,嘴还张着,手指还摊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处便停住了,悬在那里,将落未落。女生也呆住了。
她的拇指又往虎口处移过去,移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把那只手平放回腿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按住。
陆清辞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你们两人都很优秀。”
他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落下来。“就是太固执。”
他看着那个男生,男生的下巴微微往回收了收。
“一人不让一人。”
他看着那个女生,女生的睫毛又颤了颤。
“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事。
“学工办调解不听。”
他的目光从孙老师脸上掠过,孙老师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窄框眼镜。
“一人今年拿了,那另一人努力明年拿不就行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个学生脸上。“还要闹到我这里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自己的膝头,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拍沈惊云时一模一样,和拍白泽时一模一样。
隔着毯子,隔着那截空荡的裤管,他的手掌落在膝盖下方的凹陷处。
“是不是我平时太宠你们了?”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一小朵水花。
不是责备,是哄。男生的眼眶更红了。女生的手指在她覆着的那只手下微微蜷了蜷。
陆清辞把手从膝头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像要把那些说不清的愧疚和说不出的感谢都挥散。“好了好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柔了些,像被琥珀色的傍晚光泡软了的茶水。
“我亲自去要。两人都能拿。”
他看着他们,唇角微微弯起来。
“好不好?”
那个男生先开的口。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院长——”他叫了一声便停住了,喉结又动了动。
“不然让给她吧。”
那个女生几乎是在同一刻开的口。她的声音比男生的轻一些,但尾音同样发着抖。
“院长,给他吧。我明年再——”
陆清辞的手又在半空中压了压。两个人的声音便同时停住了。
他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男生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那个女生的眼泪已经滑下来了,一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了。
陆清辞把目光从女生飞快擦泪的那只手上收回来。
“哦,”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懒懒的、促狭的笑意,“现在互相让了?”
男生的耳朵红了。女生的另一只耳朵也红了。
陆清辞的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食指弯曲,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两下。
“学工办的老师处理,怎么不互相让。”
他的目光往孙老师和秦老师的方向飘了一瞬。
孙老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
秦老师低下头,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又翻过去。
“倒是尽会折腾你们的院长我。”
陆清辞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唇角。
“是不是?”
那个男生把下巴贴到了胸口。
那个女生把脸侧过去了,但她的耳朵还露在外面,红得像要滴血。陆清辞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看着男生贴在胸口的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碎发,看着女生侧过去的脸颊上那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的眼睫弯了弯。
“行了。”他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朝白泽的方向伸出去。
“我给其他学院问问,看看有没有名额。”
白泽一直站在沙发侧后方。从辅导员和学生进来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生在师兄身后的树。
他看见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手指微微张开,骨节分明,在傍晚的光里像一截被秋阳照透了的瓷。
他拿起茶几上陆清辞的手机,递过去。
陆清辞接过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投下一小片亮亮的光斑。
他没有把眼镜戴回去,就那么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滑动。
滑到“沈院长”三个字时停住了。他拨出去。嘟——嘟——嘟——三声。电话被接起来了。
“陆院长?”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点被突然打扰的意外。
“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清辞把手机贴到耳边。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
“沈院长。”
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像被傍晚的光泡软了的茶水。
“你们医学院今年国奖的名额,是不是还有一个没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然后沈院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慢了些,也低了些。
“你怎么知道的?”陆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食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的圈,又画圆了一些。
“那个学生,论文造假,被取消了。”
沈院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疲惫,“公示期刚过,名额还挂在账上。
我正愁怎么处理。”
陆清辞的食指停住了。他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被傍晚光照着的竹叶上。
“沈院长,”他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名额给我们瑞衡书院行不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息。
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意外:“你要?”
陆清辞没有回答“要”或“不要”。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像溪水漫过圆石。“我这有两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个学生身上。
男生还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
女生已经转过来了,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你就帮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了,带上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陆院长,全校谁不知道你宠学生。”
陆清辞的手指在后腰上停住了。
“为了自己的学生,竟然还求到我头上了。”
沈院长的声音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浓,像茶水的回甘,温温润润地漫进听筒里。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名额给你们瑞衡书院吧。”
陆清辞的唇角弯起来了。弯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
他的嘴张了张,刚要说“谢——”,沈院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两个学生的事。”
那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一个学业成绩第一,一个综测第一。
学工办调解了三次都没用,整个行政楼都传遍了。”
他停了一下。“陆院长不诚实哦。”
陆清辞轻轻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被傍晚的光和竹叶的影子接住。
他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机又换了一只手,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哎呀,沈院长。”
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水花。
“难道还要我这腿脚不便的陆院长,亲自上门跟你说?”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沈院长被呛到的声音。“别别别。”
他的语速一下子快了,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我怕你一来我们学院,学生都跟你跑去学数学了。
我们医学院本来招生就难,你饶了我吧。”
陆清辞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短,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里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点温温的、认真的尾音。
“那就谢谢沈院长了。”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息。
然后沈院长的声音响起来,也收起了玩笑,换上了一点郑重的、低沉的调子。“陆院长。”
他停了一下。“你那个腰,最近怎么样?”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的毯子上。
“老样子。”他说。三个字,不大,但稳。“不碍事。”
沈院长没有追问。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从鼻腔里叹出来的气息。
“行。名额的事我明天让学工办走流程。你好好休息。”
“好。”
陆清辞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挂断。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金丝边眼镜握在另一只手里,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他把手机搁在材料旁边,和眼镜并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两个学生。
男生已经抬起头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深秋的湖面被雨水洗过。
女生也看着他,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睫毛还是湿的,黏成一簇一簇的。
他们的嘴都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被金丝边眼镜压出的极淡的印痕,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
“好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傍晚的光落在竹叶上。
“回去等着通知吧。”
那个男生的嘴唇动了动。“院长——”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
陆清辞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论文好好写。”
他看着那个男生,男生的嘴合上了。“文献综述不要复制粘贴。”
他看着那个女生,女生的手又在虎口处停住了。
“综测要继续保持。”他把手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去吧。”
两个人站起来。
男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女生也鞠了一躬,鞠得比男生还深,低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们直起身,往门口走去。
陆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们两个。”
他们同时停住了,同时转过身。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傍晚的琥珀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以后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温温的,像被傍晚的光泡软了的茶水,“直接来找我。
别再去学工办了。”他停了一下。“他们又不能让你们院长亲自去要名额。”
男生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女生的嘴角也往上扯了扯。
他们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都亮起了同一种光。
“知道了,院长。”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泽站在沙发侧后方,看着那两个学生走出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清辞。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还覆在后腰上,但指尖已经不再揉动了,只是搭在那里。
他的眼睫微微阖着,呼吸比方才慢了些。白泽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陆清辞摘下的金丝边眼镜拿起来,折叠好,放回眼镜盒里。
眼镜盒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声。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他睁开眼,看着蹲在茶几旁边的白泽。
“小泽儿。”
“嗯。”
“帮师兄一把。腰又疼了。”
白泽站起来,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起来。
师兄在他怀里微微蜷着,酒红色衬衫贴着他的灰色正装衬衫,那几颗深红色的袖扣硌着他的胸口。
他把他抱进休息室,放在床上。浅灰色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陆清辞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上后腰。
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阖上眼。
白泽蹲在床边,看着师兄的眉头一蹙一松,一蹙一松。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陆清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不动了。
白泽就那样蹲着,握着师兄的手,听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变得平缓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