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最先透进来的。
不是午后的暖金,也不是黄昏的橘红,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竹叶筛过一遍的、清清淡淡的琥珀色。
那道光落在书桌上,落在白泽批了一下午的论文纸页上,把他刚刚写下的那行批注——“此处引用不规范,请核对原文”——照得微微泛黄。
白泽没有抬头。他的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一篇本科生论文的摘要上方。
那个学生把“中心极限定理”写成了“中心极限定律”,错了一个字,整个概念便歪了。
他刚刚在那个“定”字旁边画了一道小小的添字符,门外便传来了声音。
不是走廊里寻常的脚步声。
是好几双脚,前前后后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几步又停下来等后面的人。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混着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急的,像被什么东西追着。白泽把红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刚要往门口走,便听见了那个声音。
“小泽儿。”
从休息室的门缝里传出来的。很轻,像被琥珀色的傍晚光泡软了的茶水。
白泽的脚步立刻转了方向。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推得很轻,门轴发出极细极轻的吱呀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清辞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头枕着枕头,浅灰色的被子盖到胸口。
酒红色衬衫的领口还是微微敞着的,那一小片被冷汗浸湿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只在布料上留下一圈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渍边缘。
他的脸色比睡前好了一些,不再是被剧痛洗过的那种苍白,恢复了一点温温润润的底色。
但他的右手还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醒了,但腰还在疼。
白泽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视线和陆清辞的目光平齐。
“师兄,怎么了?”
陆清辞看着他。
白泽的灰色正装衬衫袖口还沾着粉笔灰,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红笔划过的痕迹——大概是批论文时不小心蹭上的。
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眉头微微拧着,眼睛里亮着那种随时准备冲出去把门外所有噪音源都清理掉的光。
陆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枕头压出浅浅印痕的脸颊。
不是睡饱了之后的精神抖擞,是疼过了、缓过来了、又可以笑了的那种温温润润的从容。
“一点小事。”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刚刚辅导员已经给我发了消息。”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落回白泽脸上。
“有劳小泽儿抱师兄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白泽伸出去。
“你把我抱到沙发上。”
白泽站起来,弯下腰。
左手从陆清辞后腰处穿过去——隔着酒红色衬衫,他感觉到了那具身体微微发烫的温度,和底下那处僵硬着的、不敢用力的肌肉。
右手托住膝弯。他把师兄抱起来,动作极轻极慢,像抱起一捧被秋风吹了很久的银杏叶。
陆清辞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握了握,像是在说“辛苦了”,又像是在说“我没事”。
白泽把他抱到办公室,放在沙发上。侧躺,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陆清辞的右手落回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腰落在沙发垫子最柔软的那个凹陷里。
白泽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从沙发扶手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身上。
毯子的边缘被仔细地掖进身侧,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裤管被妥帖地遮住了。
门外的脚步声正好在这一刻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便响起来了。笃笃笃。三下,不重,但很密。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朝白泽点了点头。白泽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前面两个是辅导员,一男一女。
男的是本科生的辅导员,姓孙,三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被他攥得微微卷了起来。
女的是研究生的辅导员,姓秦,比孙老师年轻几岁,扎着低马尾,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和学工办主任的微信聊天界面。
两人身后站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都低着头。男生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的边缘被手指撑得变了形。
女生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抠得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
白泽把门开到最大,侧身让出通道。
孙老师率先迈进来,脚步很快,走了两步又慢下来——他看见了沙发上的陆清辞。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深灰色的羊毛毯盖到腰际,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傍晚的琥珀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含着笑的脸上。
孙老师的脚步便轻下来了。秦老师也轻下来了。
只有那两个学生——他们跟在辅导员身后,脚步是僵的,像踩在不确定上。
走到茶几前面便停住了,不敢再往前。
陆清辞的目光从孙老师脸上移到秦老师脸上,又从秦老师脸上移到那两个学生脸上。
他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小泽儿。”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傍晚的光落在竹叶上。
“去给他们一人倒一杯温水。”
白泽转身往厨房走去。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他重新接了一壶,按下开关。
电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橱柜里拿出四只玻璃杯,洗干净,沥干。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凉白开,兑成温水。四杯水,不烫不凉。
他端着托盘走出来,一杯一杯地放在茶几上。
孙老师面前一杯,秦老师面前一杯,那个男生面前一杯,那个女生面前一杯。
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陆清辞看着那四杯水都放好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朝沙发对面的几张椅子轻轻扬了扬。“来,都坐吧。”
他的声音温温的,像被琥珀色的傍晚光泡软了的茶水。
“有什么事慢慢说。”
孙老师先坐下来。
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的材料是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
学工办的调解记录,两个学生的成绩单,综合测评加分项明细,奖学金评选办法的打印件,边缘贴了好几枚彩色便签条。
秦老师也坐下来,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那两个学生没有坐。
他们站在茶几旁边,和刚才在门外一样的姿势——男生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女生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还在抠着虎口。
陆清辞看着他们。
“坐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又柔了些。“站着我还要仰着头看你们。”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我这腰,仰不动。”
白泽站在沙发侧后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攥了一下。
那两个学生坐下来了。男生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女生把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拇指不再抠虎口了。
陆清辞看着他们坐稳,然后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沙发扶手上。
“说吧。”
孙老师翻开文件夹。
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一条一条的、按时间排列的。
本科生国家奖学金评选,学院推荐名额只有一个。
两个候选人,一个是眼前这个男生,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大三,学业成绩排名年级第一,专业核心课平均分九十四,但综合测评只排到年级第七。
另一个是眼前这个女生,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大三,综合测评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数学建模竞赛省一等奖,但学业成绩排年级第六。
男生认为,国家奖学金是奖“学”的,学业成绩第一就该是他。
女生认为,综合测评是学院公示过的评选依据,规则定了就该按规则来。两个人都是好学生。两个人都不肯让。
孙老师把材料递过来。陆清辞接过去,没有立刻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男生坐在椅子边缘,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裤子的布料。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陆清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个女生。
女生坐在椅子深处,脊背也是直的,但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拇指又在抠虎口了——
刚抠了几下便意识到,又把手放平。陆清辞看着她拇指上那一小片被抠红的皮肤,看了两息。
然后他把材料翻开了。成绩单是教务处打印的,表格清清楚楚。
男生的成绩单上是一排整齐的“优秀”,专业核心课几乎全是九十分以上。
女生的综合测评加分项明细打了好几页,从数学建模到志愿服务,从学生会工作到学术竞赛,每一项都有证明材料。
他看完之后把材料合上,抬起头。窗外竹叶沙沙地响着。
琥珀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搁在材料封面上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漫过眉梢,漫过唇角。
“我这几个小时前才说要去白省,”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懒懒的、宠溺的尾音,“你们下午就给我找事情做了,是不是?”
那个男生的脊背僵了一瞬。那个女生的拇指又往虎口处移过去,移到一半停住了。
陆清辞的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到女生脸上,又从女生脸上移回男生脸上。
他的右手从材料封面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膝头轻轻点了点。
“是不是觉得你们院长我身体好得很啊?”
他的唇角弯着,弯成一道温温润润的弧线。
“想多找点事情给我做,嗯?”
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一小朵水花。
不是责备,是哄。那个男生的下巴低下来了。那个女生的手完全放平了。
两个人的耳朵边缘都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窘,是被说中了之后那种有一点心虚、有一点愧疚、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的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息。陆清辞把手从膝头收回来,重新搭在材料封面上。
“有没有两人在班里的成绩?”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温的、稳稳的调子。
“拿来给我看看。”
孙老师立刻掏出手机,解锁,点进教务系统,把两个学生大一至今的所有课程成绩调出来。
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表格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学分、成绩、绩点,一行一行地排着。
陆清辞接过去,把手机拿远了些——手臂伸直,头微微往后仰,眼睛眯起来。
他看了几行,眨了眨眼,又把手机拿近了些。
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像秋风翻过一片银杏叶。
“老了老了,看不太清。”
他把手机搁在材料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朝白泽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小泽儿,去把我的眼镜拿来。”
白泽转身走进休息室。眼镜盒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并排。
他把眼镜盒打开——金丝边的镜框,镜腿处有一点磨损的痕迹,被擦拭得很干净。
他把眼镜握在手里,走回办公室,递给陆清辞。陆清辞接过去,展开镜腿,架上鼻梁。
金丝边的镜框落在他清隽的脸上,把那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遮去了一些,添了几分书卷气。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镜片的度数,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回他没有再把手机拿远。
屏幕上的表格被他一行一行地、慢慢地看过去。他的食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从大一上学期的数学分析滑到大三上学期的实变函数,从男生的成绩滑到女生的成绩。
看到某一门课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泛函分析,两个人都是九十分以上。
他的拇指在那两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看到另一门课时他又停住了——数学建模,女生有竞赛获奖加分,男生没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琥珀色光从茶几边缘移到了沙发扶手上,久到那四杯温水都不再冒热气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搁回材料旁边。眼镜没有摘。
他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目光从男生脸上移到女生脸上,又从女生脸上移回男生脸上。
那两个学生都看着他——男生攥着裤子的手指松开了,女生的拇指平放在腿上。
他们的眼睛里亮着同一种光:不是争辩,不是不服,是等着这个人开口的那种安安静静的信任。
陆清辞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金丝边的镜框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都很优秀。”
男生的喉结动了动。女生的睫毛颤了颤。
陆清辞把眼镜折叠起来,握在掌心里。
他的拇指在镜腿的磨损处轻轻蹭了蹭,然后把眼镜搁在材料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