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大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梧桐叶的沙沙声叫醒的。
不是云城那种竹叶被风吹动的簌簌细响,是更厚实、更沉一些的沙沙声——梧桐叶子比竹叶大得多,风从叶隙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便像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陆清辞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卧室床对面的那面白墙上。
那面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挂着一幅裱好的照片,是当年博士毕业时他和白泽在教学楼前的合影。
照片里他站着,右手撑着拐杖,白泽站在他左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看了那幅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
深灰色的睡裤裤管从床沿垂下去,膝盖以下那截空荡的布料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白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师兄微微弯着的后颈上,落在那两条空荡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裤管上。
陆清辞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正在把裤管边缘仔细折叠好,妥帖地收在膝盖下方。
“师兄,我扶你。”白泽走到床边,弯下腰。
陆清辞抬起头,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有劳小泽儿了。”
白泽把轮椅推到床边停稳,左手托住陆清辞的后腰,右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转移到轮椅上坐稳。
又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深灰色西裤,蹲下来,帮师兄套上。
裤管从残肢末端套进去,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他把裤腿理平,让它们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手指在鞋带间翻飞着。
吃过早饭,白泽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上坐下来,挨着陆清辞。
“师兄,”他说,“我今天上午有两节课。”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你去吧。师兄在公寓等你。”
白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和陆清辞在办公室沙发扶手上敲手指时一模一样。
“你一个人在公寓,腰疼了怎么办。要拿东西够不到怎么办。轮椅卡到门槛了怎么办。”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操心的样子,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那你说怎么办。”语气里含着笑,是纵容的,不是真的在问。
白泽的眼睛便亮起来了。
不是哗地一下炸开的亮,是像炭火被拨了一下,慢慢慢慢燃起来的、温温润润的亮。
“师兄,不介意去我的办公室看看吧?”他的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落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行。”
白泽站起来,刚要去推轮椅,又停住了。
他的嘴角浮起一点狡黠的笑——那种笑陆清辞太熟悉了,读博的时候每次白泽在实验室里想出什么歪点子,脸上浮起的便是这种笑。
“师兄,”他歪着头,声音里的正经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底下满满的坏,“不然你也帮我上几节课?”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白泽那张一本正经又憋着坏笑的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了。挑得很慢,眉尾向上扬了扬。
“你忍心吗?师兄我就问你,你忍心吗?”
白泽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狡黠变成无辜,从无辜变成一本正经。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忍心。”两个字,不大,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嘴角边缘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看着那一小片微微发颤的嘴角,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手背贴在额头上,头微微往后仰,阖上眼。
那一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拖着长长的、起起伏伏的尾音,像戏台上的老生念白,每一个字都拿腔拿调、字正腔圆:
“没想到啊——世风日下啊——”
白泽的嘴角彻底绷不住了。
“师兄都这样了——”陆清辞的手从额头上移开,落在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过那截垂着的深灰色布料。
“还要被自己的小师弟压榨——”他的眼睛还阖着,但眉梢在微微颤动,“没处说理啊——”
白泽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抿着嘴的笑,是咧开了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的笑。
他从茶几旁边走过来,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沙发边缘,仰着脸看着那个还在“演”的师兄。
陆清辞把捂在额头上的手移开一条缝,从指缝里看着他。
白泽的下巴搁在沙发垫子上,笑得肩膀直抖,那双眼睛正从下往上望着他,里面盛着满满的笑,也盛着满满的舍不得。
他伸出手,把陆清辞拂在裤管上的那只手握住,拉下来,合在自己的两只掌心里。
“好了好了,逗师兄的。”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已经从玩笑变成了温温软软的认真。
“我可舍不得啊。”
陆清辞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白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蹭过那几道极淡极淡的青色血管痕迹。
他看着师兄的脸——那上面方才的“委屈”和“伤心”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懒懒的、等着他继续说的笑意。
“离校庆还有三日,”白泽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慢了些,“这三日我就把你带去办公室。让你休息休息。
师兄的腰——我知道。嘴上说没事,其实还是疼。”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眼睛落向他的后腰,又收回来。
“沙发给你铺好,毯子给你备好,止疼药放在茶几抽屉里,热水壶一直烧着。
谁来打扰你我替你挡着。”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清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那双眼睛里,把它们照得温温润润的。
“这样可好?我的师兄?”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坐直了些,脊背离开靠垫,下巴微微收着。
整个人的表情从方才的“戏台老生”变成了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样。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下,一下,再一下,像是在给一份重要的文件盖章。
“这还差不多。还是师兄的好师弟。”
白泽便从沙发前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扶手。
他把轮椅推出公寓,推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推过银杏叶落了满地的行政楼前坪,推进那栋灰白色外墙的教学楼。
帝大数学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届菲尔兹奖获得者的肖像照。
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有年轻教师探出头来,看见白泽便叫一声“白教授”,然后看见他推着的那架轮椅,目光便多停了一瞬。
白泽一一应了,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印着“白泽 副教授”。
他把门推开,把轮椅推进去。办公室比云城的那间小一些,但布局很像。
书桌靠着窗,窗外是一株极高的梧桐树,叶子正由绿转黄,被晨光照着,像一把半开半合的巨大的金伞。
沙发上已经铺好了一条浅灰色的棉毯,边缘绣着一排极细的暗纹。
茶几上搁着一只保温杯和一只白色药瓶。止疼药。
白泽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弯下腰,扶陆清辞侧躺上去。
浅灰色的棉毯被拉上来,盖到胸口。
毯子底下,深灰色西裤的裤管从膝盖下方空荡荡地垂下来,被毯子遮住了一截,露出的另一截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清辞的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白泽把保温杯往茶几边缘推了推,又把止疼药放在保温杯旁边——瓶盖已经旋松了半圈。
陆清辞看着他在那里忙前忙后,把保温杯推过来一点又挪回去一点,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梧桐叶上:“你去上课吧。”
白泽站在茶几旁边,看了看他,然后拿起教案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浅灰色的棉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
梧桐叶的影子从窗外落进来,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没有睡,正偏着头看他。
白泽便笑了。“师兄,我下课就回来。”
陆清辞点了点头。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走廊里脚步声渐远,然后消失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右手覆在后腰上,目光从关上的门移到书桌上摊开的教案。
教案翻开的那一页写着随机微分方程,字迹是白泽的,圆润跳脱而工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
办公室的光线很好,沙发很软,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和云城竹叶的簌簌声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