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的影子还在窗台上晃着,一下一下的,慢得像时间自己也困了。
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浅灰色的棉毯盖到胸口,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白泽走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了茶几边缘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止疼药的瓶盖旋松了半圈,和保温杯并排搁着。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学生从楼下经过时的说话声,被梧桐叶子筛过一道,落到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模糊糊的、温温的絮语。
他阖上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
刚要睡过去,门开了。
不是敲了门再开,是直接推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双脚,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步子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假思索的冲劲。
那脚步声在跨进门的第三四步时齐刷刷地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陆清辞睁开眼。
门口站着四个学生,三男一女,怀里抱着论文、笔记本、打印出来的PPT讲义,还有一个男生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他们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沙发上侧躺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
深灰色棉质衬衫,浅灰色棉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
沙发旁边的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轮椅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深灰色羊毛毯。
那个人正看着他们,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点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和睡意底下温温润润的、好整以暇的笑意。
领头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怀里那摞论文往胸口贴了贴,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弓着。
“老……老师您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还在睡着的人。
“我们找白教授。”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论文贴在胸口像抱着一面盾牌,脚步已经在往后挪了。
旁边那个女生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拇指又在虎口处一下一下地抠着。
另一个男生已经把身子侧过去了,一副随时准备夺门而出的架势。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轻很短,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柄和枝桠摩擦的那一声细响。
“你们找白教授?”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沙哑。
那个男生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的脚又往后挪了半寸,嘴唇动了动。“老师,您……您好好休息。”
他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像是怕自己刚才那一下推门太响、那几步路走得太急,把这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吵醒了。
“等下我们再来。”
他说完就要转身。旁边的女生已经把身体侧过去了。另一个男生的脚已经迈出了小半步。
陆清辞的手从后腰上移开,撑着沙发垫子,慢慢坐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腰背发力的时候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又松开——那处旧伤在清晨时分照例僵硬着,撑着坐起来便牵动了一下,闷闷的钝痛从腰椎深处泛上来。
他把腿从沙发上移下来,那条空荡的裤管从沙发边缘垂下去,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他没有去理,只是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抬起头。
“要看论文?”他问。声音温温的,像晨光落在梧桐叶上。
四个人同时停住了。
那个已经迈出去半步的男生把脚收回来,转过头。
他们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他坐起来了,浅灰色的棉毯从胸口滑到腿上,深灰色棉质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右手覆在后腰上。
他的眉目舒展着,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极淡极淡的、让人没办法拒绝的弧度。
陆清辞朝他们招了招手。
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手指微微张开,朝他的方向招了招,和招呼沈惊云时一模一样,和招呼白泽时一模一样。
“来。”他说,“我帮你们看看可好?”
领头的男生愣了愣。“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论文,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人。
“不好吧——”他说。
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飘着,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不好意思、一点“这样太麻烦您了”的忐忑。
陆清辞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和沈惊云差不多大。
他的唇角又弯了弯。“没事。”他把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示意他们进来。
“我是你们白教授的师兄。”
四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那个一直抠虎口的女生停下了手——帝大数学系谁不知道白教授的师兄是谁。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全国概率论领域最年轻的顶尖学者,华大瑞衡书院的院长。
他们刚才差点夺门而出的,竟然是他。
陆清辞看着那一张张愣住的面孔,眼里的笑意便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我不会吃人。”他说,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又柔了些,像在哄小惊云,像在哄周青寒,像在哄每一个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学生。
“放松点。”
那四个学生便走进来了。脚步比方才轻了许多,纸页翻动的声音也轻了许多。
他们在茶几周围坐下来——没有椅子,他们便盘腿坐在地板上,和沈惊云每次在办公室蹭课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领头的男生把论文递给陆清辞,纸页边缘有些卷了,封面上的标题是《随机微分方程数值解法的比较研究》,本科生毕业论文初稿,指导老师那栏印着“白泽”两个字。
陆清辞接过去。
他把论文放在膝盖的毯子上翻开,第一页是摘要,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
那些符号他太熟悉了——随机微分方程,稳定性分析,数值格式的收敛性,他读了十几年、教了十几年、批了十几年。
他的目光从摘要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翻到第二页。
翻页的时候手指捏住纸页的右下角,轻轻提起来,再轻轻放下去。
第二页是引言,文献综述部分引了好几篇英文文献。
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那个作者的名字拼错了,少了一个字母。
他没有立刻指出来,只是用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眼睫颤了颤。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公式的上下标极小,矩阵里的希腊字母一个挨一个,像蚂蚁排着队。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阖上眼。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处轻轻揉了揉。
揉了两下,他睁开眼,重新低下头。
第四页看了一小半,他又阖上了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
那四个学生坐在地板上,看着沙发上那个人——他闭着眼睛,手指还点在论文纸页的某一行上。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男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清辞睁开眼。
他冲他们笑了笑,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被手指揉过的眉心,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那个女生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低下头,把书包带子默默拉好。
领头的男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这个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自己的眼睛揉了揉,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一下也跟着酸了起来。
陆清辞把论文翻回第一页。他的右手从眉心移开,落在纸页上,食指点住那一行拼错了的作者名。
“这里。”他说。那个男生连忙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少了一个字母。G-r-e-n-a-n-d-e-r,少了一个n。”
他拿起红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添字符,写上正确的拼写。
写完之后他把论文翻到方法论那一章,那里有个数值格式的收敛性证明。
他的食指点在那个公式上。“这个格式,你看,这里——步长的选取和随机项的离散化方式有关。
你用欧拉格式做了一次,又用米尔斯坦格式做了一次,两个格式的强收敛阶不一样,数据报告里有没有体现出这个差异?”
那个男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公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论文从茶几上拿过来,翻到数据报告那几页,一行一行地对。翻了七八页,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辞,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火柴忽然划亮。
“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说中了的惊讶,和更多的好奇的兴奋。
“老师,两个格式在这里——”
陆清辞把红笔递给他。男生接过去,在数据报告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个数字。
陆清辞看着他的手——握笔很用力,字写得很大,但思路是对的了。
他的唇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把目光移向另外三个人。
“你们呢?一个一个来。”
那个女生把笔记本递过来。
她的问题是中心极限定理应用时样本量不足导致的偏误,陆清辞用红笔在定理的前提条件上画了一个圈,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另外两个男生的问题一个是文献综述的引用不规范,另一个是回归分析的数据处理。
陆清辞一个一个地看了,红笔在纸页上圈出错误、标出遗漏、在页边写下一行一行从容的批注。
那三个学生围在茶几周围,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摊开的论文纸页上、在握着红笔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在那四个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年轻人的发顶上,落下一片一片轻轻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