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四个学生围坐在茶几周围,盘着腿,论文摊在膝盖上,红笔握在手里。
他师兄侧坐在沙发上,深灰色棉质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手里握着另一支红笔,正点在某个女生笔记本的某一页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那几个学生连翻纸页都放慢了动作。
“中心极限定理的前提条件,样本必须是独立同分布的。
你这里用的是一个时间序列数据,前后观测值之间有自相关,直接用这个定理,推断结果会有系统性偏误。”
那个女生使劲点了点头,接过红笔在定理旁边写下一行批注。
白泽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那个侧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方才推门进来之前的那些担心,那些“不知道师兄一个人行不行”“腰会不会又疼了”“会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休息”的念头。
此刻像梧桐叶子被风一片一片地吹走了。
然后陆清辞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个学生的发顶,落在门口。
他看见白泽靠在门框上,教案夹在腋下,衬衫袖口沾着几道粉笔灰,头发还是翘着那几撮。他的唇角便弯起来了。
“小泽儿。”
几个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自家指导老师,连忙从地板上爬起来。
领头的那个男生把论文抱在胸前,叫了声“白教授”,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白泽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把教案放在书桌上。
“你们几个,”他的目光从那几张紧张的脸上扫过去,“谁让你们跑来打扰我师兄休息的?”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男生刚要开口,陆清辞的手便从沙发上伸过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他们没有打扰我。”他说,声音温温的,“是我自己招上门的。”
白泽便笑了。他在茶几旁边蹲下来,和那几个学生一样的高度,接过陆清辞手里的红笔。
“来,我看看你们都问了些什么。”
几个学生重新坐下来,论文翻开的沙沙声、红笔划过纸页的细响、白泽压低了但依旧清晰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看着白泽蹲在地上给那个男生讲数值格式的收敛性证明——
他的语速比上课时慢,每一个关键步骤都用红笔在纸页边缘画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和从前陆清辞给他批论文时画的一模一样。
几个学生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男生在门口回过头,陆清辞冲他摆了摆手。
门轻轻合上。白泽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去——不是蹲,不是盘腿,是坐,挨着陆清辞的腿侧。
沙发垫子因为他压上来而微微凹陷了一点,陆清辞的身体便跟着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点。
“师兄,”白泽侧过头看着他,“我这几个学生怎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他偏过头看着白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错不错。”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柄和枝桠摩擦的那一声细响。
“青出于蓝啊。”
白泽的耳朵开始泛红了。
从耳垂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漫上来。那四个字从师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同行的评审意见都重。
他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笑了太久,想把嘴角收一收,收不住。
“师兄,”他往陆清辞的方向又挪了挪,膝盖隔着那条浅灰色的棉毯轻轻抵着师兄的腿侧,“腰疼吗?”
陆清辞覆在后腰上的手指停了一息。
他看着白泽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得意已经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手背朝上,在白泽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不疼。”
白泽的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并没有退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被拍过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师兄的手。
然后陆清辞的唇角又弯了弯。“只是师兄肚子有些饿了。”
他把手从白泽掌心里抽出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我这行动不便,也不敢使唤你的小徒弟啊。”
白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双手作揖——左手包右拳,举到眉前,头微微低下去,像戏台上书生赔罪时那样,端端正正地、一板一眼地晃了三下。
“是师弟的错。”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刻意的、拿腔拿调的郑重。
陆清辞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眼睛里亮着好整以暇的光。
白泽把手放下来,眼睛从作揖的指缝间露出来,那里面已经盛满了狡黠的笑。
“为了给师兄赔罪,今天中午师弟就请师兄吃点不一样的吧。”
陆清辞靠在沙发里,头微微仰着。“哦?”
他把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梧桐叶被风托着在阳光里翻了个面。
“师弟打算用什么给师兄赔罪呢?”
白泽坐在沙发边缘,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翘着的那几撮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他看着靠在沙发里的师兄——深灰色棉质衬衫,浅灰色棉毯盖到腰际,右手覆在后腰上,眉目舒展着,正等着他回答。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是紧张,是那种在实验室里跑了很久的数据终于对上了、在论文里卡了很久的证明终于想通了的时候,那种豁然开朗的、亮堂堂的快。
“师弟把自己赔给师兄怎么样?”他说。
嘴角翘着,声音里含着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它们是认真的。
陆清辞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笃,笃。两下。
他看着白泽那双亮晶晶的、含着笑又藏着认真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右边的眉毛挑起来了,挑得很慢,眉尾向上扬了扬。
“师兄怕养不起你啊。”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毕竟师兄这身子骨老了,还不中用。”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可养不起顿顿要吃肉的小师弟。”
白泽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站在茶几旁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淡淡的金色里。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人——陆清辞也正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他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没关系。”他说。两个字,不大,但稳。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朝师兄的方向伸出去,手心朝上。
“我养师兄。”
陆清辞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处薄薄的茧。
晨光落在那只手的掌心里,把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他把自己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伸过去。
没有握。只是在白泽摊开的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先吃饭。”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晨光落在梧桐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