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这日的晨光,是被帝大钟楼的钟声敲开的。
那口铜钟挂在钟楼顶层,比白泽的年纪都大,钟声敲响时,整座校园的梧桐叶都跟着轻轻震颤。
陆清辞在白泽的公寓里醒来,听见那钟声从远处漫过来,沉沉的、温温的,像被秋阳泡了整夜的茶水。
他撑着床垫坐起身,右手习惯性地覆上后腰——那处旧伤歇了两日,酸胀已褪去大半。
白泽不许他动,一日三餐送到手边,连论文都不让他多看,说“师兄是来休养的,不是来加班的”。
他拗不过,便真的歇了两日。
白泽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套西装,白色,挂在衣架上,防尘袋还没拆。
他把防尘袋拉开,晨曦恰好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落在那件西装上——
面料是极细的羊毛混纺,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
“师兄,今天穿这件。”
白泽把西装举在身前,嘴角翘着,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献宝,是笃定。
笃定这件衣服穿在师兄身上一定好看,就像他笃定随机微分方程的强收敛阶一定存在一样。
陆清辞看着那件白西装,又看着白泽翘起的嘴角。
“你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问,语气里含着笑。
白泽没有回答,只是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蹲在轮椅前面。
那两条空荡的深灰色西裤裤管从膝盖处折叠起来,被白泽仔细地收进裤腰下方——
叠了三道,每一道都抚得平平整整,边缘对齐,妥帖地收在轮椅坐垫边缘,像被秋风抚平的银杏叶。
白泽把白色西裤套上去,裤管垂下来,盖住了那截空荡的折叠处。
然后是衬衫,纯白色,领口挺括。
他把师兄从床上扶到轮椅上,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子,又拿起白色西装外套,展开,从背后披上去,再绕到前面,把衣摆理平。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在那里忙活——系扣子、理衣摆、抚平肩膀上的褶皱,动作很轻很仔细,和从前在实验室里给培养皿标注编号时一模一样。
然后白泽退后半步,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好了。”他说。
陆清辞把手搭上轮椅扶手,刚要开口,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白西装,然后抬起头。
“等等,小泽儿。”
白泽已经绕到轮椅后面,闻言便停住了。
“将师兄的眼镜拿来给师兄带上吧。”
陆清辞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眼角轻轻点了点。
“老了,眼神不好使了。”
白泽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深茶色的眼镜盒,打开。
金丝边眼镜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内衬上,镜腿处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他把眼镜握在手里走回来,陆清辞接过去,展开镜腿架上鼻梁。
金丝边镜框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白色西装领口挺括,银灰色袖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白泽站在他面前,嘴巴微微张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清辞都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
“师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漫出来,“你这样出去,我们帝大的学生都不听讲座了。”
陆清辞挑起一边眉毛。“嗯?”
“光看你了。”白泽说。
陆清辞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白泽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了。”
白泽推着轮椅出了公寓。
梧桐叶落了满地,被晨光照着。
轮椅从落叶上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帝大校庆的主会场设在梧桐大道尽头的中心广场,一路上彩旗飘飘,数学系的红白道旗、物理系的深蓝色徽旗、计算机系的荧光绿横幅,一排一排地悬在法桐与银杏之间。
各学院的展示摊位沿着主干道两侧排开,物理系搬出了静电球,信息学院在展示无人机编队飞行,医学院的摊位前围着好些人——
有学生在做心肺复苏演示,假人的胸口被按得一起一伏。
白泽推着陆清辞从医学院的摊位前经过。
陆清辞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说话。白泽却把他的目光捕捉到了。
“师兄在想什么?”
他低头问。
陆清辞的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在想沈院长。上回为了那个名额,还欠他一顿饭。”
白泽推着轮椅拐过一处弯道,路边的摊位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社团招新海报。
越往前走人越多,有抱着笔记本匆匆跑过的志愿者,有举着单反相机在摊位前拍照的校媒记者,有三三两两靠在梧桐树下聊天的校友。
有人认出白泽,远远地便喊“白教授”,白泽一一点头应了,脚下却没有停。
他把轮椅推离主干道,拐进一条岔路,又穿过一小片银杏林,停在一处开阔的草坪边缘。
他仔细看了看——地面平坦,轮椅不会颠簸;
头顶是浓密的树荫;
正对着校庆嘉年华的主舞台,但隔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热闹能看见,喧嚣吵不到,路口有志愿者站岗,外人也走不进来。
白泽把轮椅刹停。
他蹲下来,把滑落了一角的毛毯重新掖进陆清辞腿侧。
“师兄,你乖乖待在这里。”
他抬手往主舞台方向指了指,“我要去帮忙,那边几个展位是我负责的。
你要去哪儿就给我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往远处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正往这边张望的男生指了指。
“或者等下我让我的小徒弟来推你。你叫他小丁就行,研一的,很靠谱。”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白泽蹲在面前絮絮叨叨地交代——像极了他每次出差前安排周青寒照顾本科生的样子。
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知道了。”
白泽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主舞台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陆清辞还坐在树荫下,秋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西装上。
他冲白泽摆了摆手。
白泽便笑了。他转过身,跑进人群里,那几撮翘起的头发在秋风里一颠一颠的。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眼前是帝大的校庆嘉年华,主舞台上正在调试音响,几个学生抱着吉他走上去,台下有人欢呼有人鼓掌。
各学院的摊位前人来人往,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人群中跑过,身后跟着笑吟吟的父母。
他的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树荫下,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冲他们微微点头,他们便也回以一笑,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秋风从草坪上拂过来,裹着棉花糖的甜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