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白色西装的肩头,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晃。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重新阖上眼。
那杯豆浆还温着,桂花糕的甜香残留在唇齿间,他正想着等一会儿白泽忙完了,该让那孩子也去喝口水,手机便响了。
铃声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音,和云城办公室里用了三年没换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声音从膝盖的毛毯上传出来,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将满未满的水面。
陆清辞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来电显示上跳着两个字:白泽。
他的唇角便弯起来了。
“喂,小泽儿。”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怎么了?”
白泽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背景音里还混着吉他调弦的琶音和某个人用对讲机喊“三号摊位缺人”的嘶哑嗓门:
“师兄,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我让小丁来推你,你在原地等一会儿就行。”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笃,笃。
“让小丁来推师兄啊。”
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着,像秋阳落在溪水上溅起的一小朵水花。
“那孩子刚刚给我送早餐,脸红的像苹果。你让他再跑一趟,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
然后白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上了一点懊恼:“可是我这边——”
“不用。”
陆清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你忙吧。师兄自己过去。”
他说完便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挂断。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还听见白泽在那边喊了半句“师兄你等一下——”,他没有等。
他把手机搁回膝盖的毯子上,双手搭上轮椅扶手,打算自己推过去。
顾衍辰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缓缓的、犹豫的起身,是干脆利落的、像在会议室里宣布一项重要决定时那样,从石凳上直接站了起来。
石凳边缘蹭过他的西裤,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树荫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院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斟酌了很久的合同。
陆清辞的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抬起头看着他。
顾衍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那身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扣子是银灰色的,皮鞋锃亮——
可他的耳朵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漫上一层极淡的红。
“我推你可好?”
问完之后,他的喉结动了动。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问了,是后悔问得不够好,不够得体,不够像一个沉稳可靠的人应该问出来的话。
他的手指在西裤裤缝上无意识地又捻了一下——
这个动作他开会时从来不做,谈判时从来不做,此刻却做了,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自己的眼神,和刚才那个叫小丁的学生一模一样。想帮忙,又怕被拒绝。
问出来了,又怕问得冒昧。
堂堂顾氏集团总裁,站在这片梧桐树下,紧张得裤缝都快被捻出褶子了。
他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一小半的眼角细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这样笑——是给小惊云的,给小泽儿的,给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不敢敲门的学生。
他朝顾衍辰微微侧过头,把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来,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劳烦你了,顾总。”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右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落叶。
“这腿脚不便,到哪儿都要麻烦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自嘲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顾衍辰绕到轮椅后面,伸出手,握住了轮椅推手。
推手是钛合金的,触感冰凉,但他握上去的那一小片区域还残留着陆清辞方才搭手时留下的体温——极淡的,温温的,像被秋阳晒过的瓷。
他把手放在那片余温上,拇指在推手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推动轮椅。
动作极轻极慢。他的手掌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敢快,不敢用力,不敢让轮椅有任何一丝多余的颠簸。
他推轮椅的架势不像在推轮椅,倒像在捧一只装满了水的瓷碗——
怕快了,怕颠了,怕转弯的时候角度不对,怕任何一次微小的震动都会让瓷碗里的水溢出来。
他推着轮椅从梧桐树下缓缓移出来,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轮碰到了一条突出地面的梧桐树根——那条树根不过拇指粗细,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发亮,轮椅轻轻颠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汽车碾过减速带时刻意压到最低速的那种颠法。
顾衍辰的手猛地收紧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扶手,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色。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对不起。”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猛地收紧了手,感觉到轮椅在他掌下纹丝不动地僵住了。
然后他听见那声“对不起”——沙沙的,闷闷的,带着一点从一开始就绷着不敢松懈的紧张。
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就坐到商界顶端的人,此刻推着一架轮椅碾过一条拇指粗的树根,认真得快要把自己绷断了。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梧桐叶旋落时擦过窗棂的那一声细响。
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手背朝上,在顾衍辰紧握着扶手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一下。很轻。
拍完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顾衍辰的手背上停了一息,那几根微凉的指尖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
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却让人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别紧张。”
他的声音含着笑,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不烫不烈,只是暖。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进身后那双紧张得快要不会眨的眼睛里。
“我不是瓷做的——”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顾衍辰手背上收回来,在自己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又落回那条空荡的裤管上,指尖抚过折叠处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的边角。
“只是腰腿不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