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是在陆清辞说到“华大的银杏已经落了满地了”的时候跑过来的。
他穿着帝大志愿者的红马甲，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左手拎着一杯封好口的豆浆，右手端着一只白色纸盘，盘子里码着几块桂花糕和两只小小的豆沙包。
在离陆清辞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脚步忽然就慢下来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脚自己慢的。
他早就看见那架轮椅了——梧桐树下的那架轮椅，轮椅上那个人，白色西装，金丝边眼镜，腿上盖着深灰色毛毯。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白教授今天早上在志愿者群里连着发了三条消息，说陆院长行动不方便，说自己要去主舞台那边帮忙，让留在休息区的志愿者多照应。
小丁当时回了“收到”，回完之后又在群里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把白教授发的那几条消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陆院长。行动不方便。多照应。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然后去买早餐了。
“陆老师。”
他站在轮椅侧面，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发着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近距离见到在论文里读到过名字的人时克制不住的紧张。
“这是师父交代我，让给你买的早餐。”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他。
面前这个男孩子不过二十出头，和沈惊云差不多大，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端着纸盘的手指微微收拢着，指腹把纸盘边缘捏出了一小道极细极细的褶。
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瑞衡书院那些刚入学的研究生第一次进办公室一样——
想靠近又不敢，想说话又咽回去。
陆清辞伸出手接过那杯豆浆，放在轮椅扶手旁的杯套里。
又接过那只纸盘，搁在膝盖的毛毯上。
桂花糕还冒着细细的白气，豆沙包的收口处捏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食堂统一做的。
他的唇角便微微弯起来了。
“怎么这么害羞？”他问。
声音轻轻的，含着笑，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小丁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红色漫过下颌，漫过脸颊，漫到耳垂。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陆老师，我……”
陆清辞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里含着满满的笑意，像秋阳落在溪水上，“不逗你了。
去忙吧。”
小丁如蒙大赦般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红马甲的下摆跟着晃了晃。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跑开了。
跑了好几步，陆清辞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慢点跑，别摔了。”
他把脚步放慢了，但脸上的红一点也没退。
顾衍辰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叫小丁的学生红着脸跑开，看着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目送小丁跑远时唇角弯起的弧度——
那不是礼貌的微笑，是更软、更温、更像纵容孩子的那种笑。
陆清辞跟学生说话的时候，眉目会舒展开来，语气会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蹲在门口不敢敲门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华大论坛里那些帖子——“抢不到课可以去旁听啊，陆院长从来不赶人，走廊上站着听的他都不赶”“我上学期期末去找陆院长交课程论文，他把论文接过去，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写得不错，回去好好过年。
我走到书院门口，蹲在台阶上哭了十分钟。”
他之前看到这些帖子的时候，以为那是学生对老师的夸张描述。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夸张。
陆清辞把目光从小丁跑远的方向收回来，拿起那杯豆浆。
豆浆是封好口的，杯身温热，他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纸盘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嚼得很慢，像在数着嚼了多少下。
顾衍辰坐在旁边，看着陆清辞把桂花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
他看着那只纸盘——上面不过放着几块糕点和两只小小的豆沙包，分量并不算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起那篇专访里的一句话——陆清辞每次上课前都会把轮椅推到教室后门，然后撑着拐杖从后门走到讲台。
从后门到讲台，正常人大约十五步，他要走四十步。他一天要吃几顿饭？
每顿饭要吃多少？这些念头涌上来，被他一个一个地咽回去，又涌上来。
最后他开口了。
“陆院长是胃不舒服吗？”他问。
声音不大，有一点试探，有一点小心翼翼，像在敲一扇半掩的门。
陆清辞正在掰第三块桂花糕。
听见这句话，手指在桂花糕的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把那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拿起轮椅扶手旁的那杯豆浆，又喝了一小口。
他把纸盘搁回膝盖的毛毯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地揉着。
他转过头看着顾衍辰。那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不是在盘算什么商业谈判，是在紧张。
他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一小半的眼角细纹。
“不是胃不舒服。”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把目光从顾衍辰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白色纸盘上。
纸盘里的桂花糕还剩三块，豆沙包还剩一个。
“是我行动不方便。”
他的右手从后腰上移开，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一下。
“整日坐在轮椅上，胃的消化能力弱。”
他停了一息，唇角又弯了弯。
“还是少吃为妙。”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说完之后他把纸盘往顾衍辰的方向推了推。
顾衍辰看着那只纸盘，又看着陆清辞。
他想起刚才小丁跑过来时，他先入为主地觉得那些早餐分量不少；
他想起陆清辞接过早餐时，他理所应当地以为那些东西陆清辞都能吃完。
他不知道这个人整日坐在轮椅上，连消化能力都会变弱。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手伸出去，从纸盘里拿起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很软，捏在指间微微发烫。他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很甜。
“很好吃。”他说。声音有一点沙哑。
陆清辞看着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唇角又弯了弯。
“帝大的食堂，比华大的甜。”
他把豆浆端起来，又喝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