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蹲在轮椅旁边,把师兄膝头的毛毯边缘掖了又掖。
校友席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深红绒布椅罩一个个被放下的椅面拍出细密的噗噗声,嘉宾们彼此寒暄,交换名片,隔着过道喊“好久不见”。
白泽没有去寒暄。
他的对讲机搁在膝盖上,胶带已经不知道被谁接过去用了,袖口还卷在肘弯以上,小臂上沾着一道极淡的灰尘印子——
大概是刚才爬梯子帮忙挂横幅时蹭的。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白泽蹲在那里。
他的小师弟从早上到现在,一会儿跑主舞台,一会儿跑签到台,一会儿又跑回来蹲在他轮椅旁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衬衫后腰处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把白泽卷起的袖口往下拉了拉。
白泽抬起头看着他。
“小泽儿,要开始了吗?”
陆清辞问。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白泽往主舞台方向看了一眼。
主持人还没上台,吉他还放在谱架上,调音台前围着的几个人比刚才少了,但物理系的展架还差一个没到位。
他把对讲机拿起来又放下,声音从喉咙里咕噜出来:“师兄,再等几分钟好不好?”
陆清辞看着他。
白泽蹲在那里仰着脸,额角的汗还没干,那几撮翘起的头发被汗粘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眼泪,是被夹在了一场盛大典礼和一个需要休息的人之间时,那种两边都想顾好、两边都不忍辜负的着急。
陆清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袖口移开,落在白泽的头顶。
掌心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不是师兄不愿等这几分钟。”
他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落下来。
“实在是坐久了,师兄这腰受不住。”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白泽头顶滑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师兄双腿没了,活动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比他更坦然的事实。
只有右手在裤管上拂过的时候,指尖在那道折叠处轻轻按了一下。
白泽的目光落在师兄那只拂过裤管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折叠处,看着那截深灰色布料在指尖微微凹陷又弹回原状。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心疼——那种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处便停住了、将落未落的心疼。
他低下头,把对讲机搁在地上,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伸出去,覆在师兄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上。
顾衍辰的手已经按在座椅扶手上了。
他打算站起来——去找校领导,去跟主持人说,去把典礼推迟几分钟,去把那个物理系的展架直接挪走。
他不需要白泽开口,他自己就是校友。
他正要起身,陆清辞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方向是朝着他的。顾衍辰便没有动。
陆清辞的目光从白泽低着的头顶移开,落在身旁的顾衍辰身上。
顾衍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掌按着扶手。
他看自己的眼神——在白泽低下头之后,在他说出“师兄双腿没了”之后——那里面的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
但没有移开,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只是安静地、稳稳地看着他,像一棵生在旁边的树。
陆清辞便微微弯了弯唇角,把压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转向白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小泽儿,师兄没事,嗯?”
他看着白泽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拇指在白泽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别担心。”
主持人就是在这时候上台的。
一个穿着墨绿色礼裙的女生,手里拿着话筒和手卡,鞋跟踩在舞台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把手机调成静音。白泽抬起头往主舞台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把手从他手背上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去吧。”
白泽站起来,把对讲机从地上捡起来,袖口还卷着,那道灰尘印子还沾在小臂上。
他往主舞台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清辞冲他摆了摆手。他便跑起来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重新覆上后腰。
方才他一直侧着身子跟白泽说话,那处旧伤便从隐隐的酸胀变成了闷闷的钝痛。
他的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用力按了按,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衍辰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
“陆院长,可要我去跟校领导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离开吧。”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转过头看着顾衍辰。
这个年轻人问的不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而是“可要我去跟校领导说一声”。
他要替他出头。
陆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一小半的眼角细纹。
“多谢顾总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往主舞台后方那排嘉宾席飘了一瞬。
“只是这老校长,可是我的师叔啊。”
顾衍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陆清辞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等下我亲自去说吧。”
他说,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温温润润的弧线。
“别担心。”
顾衍辰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光。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没有再劝,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放松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陆清辞也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移向主舞台,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慢慢地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