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在钟声里正式开始。
帝大钟楼那口比白泽年纪都大的铜钟被敲了十一下,沉沉的钟声从梧桐大道尽头漫过来,把遮阳棚的白布蓬顶震得微微发颤。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穿着墨绿色的礼裙和深灰色西装,手卡捏在掌心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紧张。
他们一一介绍出席的领导与嘉宾,每念出一个名字便停顿片刻,等掌声响起又落下,再念下一个。
“云城华大瑞衡书院院长,陆清辞教授。”
顾衍辰看见陆清辞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
台上主持人念的是他的名字,但他没有看台上,而是把目光投向嘉宾席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边立着一根老式木制手杖,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念到陆清辞的名字时,整个校友席都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敷衍,不是走过场,是所有人——
那些刚从国外飞回来的杰出校友,那些白发苍苍的退休教授,那些在各行各业功成名就的帝大毕业生——
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
老校长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的手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身旁的年轻教师连忙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地从座位之间挪出来,走得很慢,杖尖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微微的颤。
从校友席第一排走到陆清辞的轮椅前面,只用了几十步,却像是走过了从帝大到云城那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秋阳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西装的肩头。
他看着这位老人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看着他握着手杖的那只手——
骨节粗大,青筋微微凸起,握杖的姿势和握粉笔时一模一样。
他把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朝老人的方向伸出去。
“师叔。”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老校长走到轮椅前面,低下头看着陆清辞。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年老体衰的那种抖,是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的那种抖。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陆清辞的右手。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散着几粒老人特有的深褐色斑点,但他握住陆清辞的手时力道极大,像是在握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清辞。”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
陆清辞让他握着,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师叔,一别经年,身体可好?”
老校长的手又紧了几分。
“清辞,你的身体……”
他的目光从陆清辞的脸移到他的腰,从腰移到那条盖着毛毯的腿。
他没有问“你的腿怎么样了”。他问不出口。
陆清辞看着师叔那双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有许多东西:心疼,愧疚,想问又不敢问的小心翼翼。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覆在师叔手背上的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膝盖的毛毯上。
“没事,师叔别担心。”
他说。声音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
停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一下。
“只是不能走路了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慰一个比自己还难过的人。
老校长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年纪看上去比陆清辞小一些,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老校长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张着嘴,目光从陆清辞脸上移到轮椅上,又从轮椅移回陆清辞脸上。
“哇,你就是父亲时时提起的陆清辞兄长吗?”
他的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敛的惊讶和更多满满的敬意。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叫他“兄长”,用的是那种听父亲念叨了很多年、终于见到真人时才会有的称呼。
他的眉眼和师叔有几分相似,但没有师叔那份苍老,多了几分年轻的锐气。
他笑了,把右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朝那个年轻人伸出去。
“你好。”
年轻人连忙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像见到一个仰慕已久的榜样。
陆清辞在这热闹的校庆典礼上,在这人来人往的校友席里,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紧紧握着手,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叫了一声“兄长”。
他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只是让师叔握着他的手,只是在年轻人叫他的时候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老校长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在轮椅旁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座椅上,是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
工作人员连忙跑过来要扶他,被他摆了摆手。
“我跟我师侄说几句话。”
工作人员便不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老校长坐在台阶上,和陆清辞平齐。
他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前的学生,又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心疼却又让他骄傲的孩子。
“你那个师弟,”他压低声音,“把你照顾得怎么样?”
陆清辞把手从毛毯上移开,手背朝上,在老校长搁在膝头的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把我照顾得太好了,”他说,声音含着笑,“好得我都快被他养成一只猫了。
吃饱了睡,睡醒了晒太阳,晒完太阳又吃。”
老校长不说话了,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陆清辞的手指。
那双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被遮阳棚的白布衬着。
主持人又开始念下一个嘉宾的名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看台上——
那些杰出校友,那些年轻教师,那些还在调设备的志愿者——都在看着梧桐树下这一个角落。
看着须发皆白的老校长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握着轮椅上那个人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